书包在椅子上。
他蹲下，摸最外层那条拉链。
拉链头凉，齿咬住。
退回去，拉到底。
本子出来，深蓝硬皮，四个铁环扣着。
桌上两张卷子推到桌角。
掰第一个扣，响了一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掀开硬皮，第一页上七道。
第四天，早读前，教室还没有坐满。
昨夜一整夜，这条拉链没有动过。
他也没有拉开过。
本子是别人的。
本子四角磨白，边上起了毛。
封皮当中有道压痕，横的，压得深。
硬皮上落了灰，他用手背抹了。
他把封皮翻过去，压在手掌底下。
四个扣都松了，铁环是铜的。
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他坐在椅子边上，膝盖抵着桌腿。
灯开了前头两盏，后头还暗着。
灯管闪，两头不匀。
窗开着两扇，光从东边斜进来。
光落在桌沿上，白的一条。
教室里又进来两个人，椅子腿拖地。
没有人往这边看。
第一页的角翘着，他按平了。
纸面上有一点反光，停在右上角。
本子挪半寸，反光让开。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旧的。
页边空出一指宽，页脚上印着 1。
七道题从上往下排，一道挨一道。
每道后面都有字，字写得很小。
字挤在行里，横平竖直。
第一道底下画着横线。
席远舟把第一页看了两遍。
他开始数页。
拇指搓着页边，一页翻过去。
翻一页，看一眼页脚上的页码。
纸有点硬，翻起来有声音。
翻到第十页，他停住。
手指压住页码。
他把本子挪近半寸。
底下的硬皮压着桌面。
再往下翻，纸页一张张过去。
有几页的角折过，又抹平了。
折过的地方，字还是写满的。
后面有人放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
他没有回头，页码一页页往上走。
数到二十，又数到三十，一页也没有跳。
最后一页，页脚上印着 31。
他把这一页捏住，捻起一个角。
后面没有页了，硬皮内侧是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本子往回翻。
翻的时候，手指夹住一叠。
一叠纸从指间滑过去，落到左边。
他把本子竖起来，抖齐纸页。
回到第一页。
三十一页。
他看每一页有几道。
从上往下数。
七道。
三十一页，每页七道。
他在心里乘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
这个数他没有说出口。
念出半个数，后半截咽回去。
本子往后推了一寸，又拉回来。
他抽中间两页，纸边在指头上划开一道白痕。
他转头看门口。
门口没有人，走廊上有脚步过去。
两页摊平，从第一道数到第七道。
七道。
另一页也是七道。
他把这两页塞回去，掌心压平。
翻到最后一页，再数一遍。
还是七道。
本子合上一半，又打开。
从最后一页往第一页翻。
他把每一页都过了一遍。
过得很慢，一页一页。
没有一页是空的。
一道挨着一道，行行都写满。
没有一道划掉。
划过的痕迹也没有。
没有一处写到一半停下。
每页最后一道后面，都跟着答案。
一道缝也没有。
他又往回翻了两页，看了一遍。
页边空着一指宽。
那一指里写着一个词。
铅笔写的，压着页边。
第一页上写的是“粗心”。
往后翻，有一页写“算错”。
再往后，有一页写“看错”。
三个词轮着用，一个不多。
那一指宽的页边，再没有别的字。
他把本子放平，手掌按住硬皮。
他翻回第一页，从第一道看起。
每一页都是三样东西。
题，解答，答案。
三样东西排得一样齐。
从上往下，一行也不乱。
题在左上，占两行。
解答占中间一大块，写得很密。
答案在最后，后面画一道横线。
横线拉到底，跟页边齐。
解答底下是空的。
没有一行写为什么错。
翻过去一页，还是一样。
题，解答，答案。
页边还是那个词。
纸上有三种颜色，黑的最多。
有一页的解答写到了页边。
他翻得快了些，一页看两眼就过去。
翻到第四页，他把本子转正。
到第五页他停手，把这一页按平。
门口有人进来。
苏晚把书包放上桌。
她把笔袋放在桌角，拉链朝里。
椅子拉开，坐下。
她的手伸进桌肚，摸出一本英语书。
书放在桌上，压住半个桌角。
她看见了那本本子。
她看封皮。
“他的吧。”
席远舟没有抬头。
“嗯。”
她把英语书翻开。
书页里夹着半张卷子，露出一角。
她又朝本子看。
纸页上写得满满的，两边都有字。
“这么多？”
他没有再答。
她把书翻到夹书签那页，笔帽咬在嘴里。
低下头去看，没有再问。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教室里有人在翻书，纸响。
早读还没有开始。
他往下翻。
第六页，第七页。
第七页的纸比前头几页软。
第七页上抄着同一道题。
同一道题，抄了三遍。
三遍的错处都不一样。
第一遍写得轻，字是飘的。
第二遍重了些，压到下一行。
第三遍最重，把纸压出了印子。
三个错处各占一行，谁也不挨谁。
三遍的字都在这一页，没有翻过去。
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拖近。
页边还是那个词。
他的手指按在页边。
按住。
指头压着那个词。
他没有往下翻，也没有合上。
手一直按在那儿，眼睛还在那一页上。
他把手指蜷起来，又摊开。
指头上沾了铅灰。
教室里有椅子响，有人从过道走过去。
影子扫过本子。
纸页翘起一角，又落回去。
页边的纸被按得贴住桌面。
他把手背贴在那张纸上，纸是凉的。
那一页的纸边上，有一个指甲压出的弯。
他把手移到页脚，摸到纸的边。
又移回那个词上。
早读铃还没有响，教室里坐了大半。
有人在低声背书，字听不清。
他把整个手掌落下去，指头还压在页边。
铃响之前，他没有翻。
早读铃响了。
铃从走廊那头过来，响了两遍。
声音在楼道里荡开，散了。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
他把手拿开。
本子合上，硬皮压平。
四个铁环。
第一个，铜的，咔一声。
第二个。
手停在第二个上。
第三个。
第四个，没咬上，他按下去。
四个都扣回去，本子四边对齐。
他把本子端起来看了看。
放进书包最外层，摆正。
拉链拉上，卡住，退回去重拉。
到底。
书包放回椅子上。
他把书包转到身前。
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封面起皱，边角发软。
账本的纸比那本本子的纸薄。
放在桌上，压在卷子旁边。
他翻开正面。
那一页上还是上一回的字。
笔从他的笔袋里抽出来。
笔袋的拉链开着，他没有拉。
笔帽拔开，笔尖对着纸，停住。
那一行还是空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指。
他把笔往下挪半指，又挪回来。
一个字也没有落。
笔帽扣回去，账本合上。
手掌按实，放回书包。
教室里读书声响起来。
一片压着一片。
他还坐着。
书包立在椅子上，靠着他那条腿。
书包带子垂下来，搭在椅子腿上。
手搭在书包上。
本子在最外层，没有还。
拉链头朝上，露在外面。
光从桌沿挪到桌腿，又挪了一截。
光停在桌腿那儿，不动了。
他没有起身，读书声一阵一阵。
有人念出声，一句压着一句。
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没有松开。
也没有往上提。
他没有往门口看。
铃早响过了，教室里坐满了。
他坐着。
第八页他没有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