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自己那排出来,往第三组走。
靠过道那张桌子,桌角摞着两本卷子。
边角卷着,压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最上头那本卷得厉害,翻过很多次。
桌肚里露出一截本子的边,硬的,深蓝。
他站住,离桌角一步。
贺明理在写,笔没有停。
教室里二十来个人,没有一个抬头。
笔停了。
他问:“为什么掉到第九行?”
笔尖离纸一指高,悬着。
贺明理没有抬头。
窗开着两扇,风从走廊那头进来。
摞着的那两本,最上头一本翻了一页。
他伸手把那页按住。
纸在他手底下不动了。
贺明理这才抬头。
看的是他那只手。
他把手拿开。
那页又翻回去,翻到原来那一面。
贺明理把笔搁下,横在纸边,笔杆跟纸边齐。
摊开那本书压在桌面当中。
他把书合上,往左首推。
书压住一叠草稿。
草稿底下露出半张卷子,边也卷着。
那半张又往右挪了半寸。
摞着的两本他没有碰。
桌面空出一块。
那块桌面上有一道刻痕,横的,两头浅。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桌沿。
桌沿上有一圈旧胶带留下的印子。
然后他抬眼。
视线落在席远舟脸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席远舟站着,鞋尖对着桌腿。
他没有答。
要说的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那句没有出来。
手还插在兜里。
后头有人在背书,声音压在喉咙里,字听不清。
背书的声音断了,又起来。
靠窗那组有人推窗,推了两下,没推动。
旁边座位上的人抬起头。
又低下去。
笔在纸上走。
那声音在教室里很清楚。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我就问一句。”
说完,手垂在身侧。
贺明理看着他。
那支笔在指间转了转,停住。
笔尖落回纸上,没有写。
早读铃响了。
铃在走廊那头,响了两遍。
椅子腿一起响。
有人把书往桌肚里塞。
贺明理把笔袋收进桌肚。
拉链拉上一半,又拉到底。
席远舟往回走。
过道里有人把腿收回去,让了让。
他走到自己那排,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在中间。
他没有翻。
前面那个人的椅背靠过来。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铃停了,教室里齐了。
他没有往第三组看。
一节课上完。
中间翻过一次书,第三组那边没有回头。
窗上的光从桌沿挪到桌腿。
下课铃响。
铃响完,人站起来。
第二节课后,走廊里有人跑过去。
他把书合上。
从后头绕过去,没有走那条过道。
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有一张卷子,他绕开了。
第三组那张桌子上,卷子摊开了。
贺明理在收笔。
他站在过道里,隔着两张桌子。
比早读前站得远半步。
桌角多了一张卷子,压着笔帽。
没有再往前。
第三组有人传卷子,卷子从他胳膊底下过去。
传卷子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其余的都低着头。
桌角那两本卷子挪了地方,挪到桌肚边上。
贺明理把笔放下。
笔滚到卷子边上,抵住。
“我就问一句。”
贺明理抬眼。
“你那个第一,你也不认?”
席远舟站着。
手插回兜里。
过了一会儿,他答:“嗯。”
贺明理没有再问。
他把笔袋往桌肚里推了推。
也没有低头。
门口有人过来,肩膀擦着门框。
“让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个人过去了。
那句话没有人接。
鞋底声在走廊上走远了。
贺明理先低头,把卷子翻过一页。
席远舟站着,手在兜里。
铃响,第三节课前。
他回自己那排。
他一坐下,椅子就响。
前面那个人回过头。
他把书翻到上午停下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角卷了。
他把那个角抹平。
抹平了,那角又翘起来一点。
没有抬头。
中午。
教室里人走了大半。
椅子推进桌肚,桌面空出来。
还剩三四个人,两个趴着,一个在吃东西。
窗开着,靠窗那排的卷子角动了动。
他把桌面上的东西归到一处。
卷子摞到左首,边角对整齐。
桌角空出来。
第三组那边,贺明理弯下腰。
从桌肚里抽出一样东西。
抽到一半,停了一下。
又抽出来。
是一本本子。
合着的。
他站起来,往这边走。
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绕开椅子。
一张椅子腿被他碰歪了。
他站到桌边。
站的这个地方,离桌角半步。
本子放在桌角上。
用的是两根手指。
往前推了一寸。
手收回去。
“拿它干什么?”
席远舟没有答。
还是那本。深蓝的封皮,硬的。
四角磨白,边上起了毛。
侧边露出四个铁环,扣着。
他没有立刻拿。
他先看了一眼桌角。
桌角那条边磨白了,底下的木纹露出来。
木纹里嵌着一点黑。
然后他伸手。
两只手。
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边。
本子离开桌面。
沉。
桌面上留着一道印子。
他端着,没有翻。
把四边对齐。
上边对上了。
左边比右边多出一线,他把本子转过来。
再对。
对齐了。
指头压在磨白的那个角上。
贺明理站着,没有走。
也没有伸手要回去。
“什么时候还你。”
贺明理看他手里那本。
“不急。”
席远舟站着,没接这句。
“我记着。”
过了一会儿,贺明理才说:“看完了再说。”
席远舟把本子往书包里放。
最外层。
里面原来压着两张卷子。
本子压上去,卷子的边折了一点。
他把卷子抽出来,垫到本子底下。
边角对齐了才放进去。
拉链卡在半路。
退回去,重拉。
拉到底。
书包放回椅子上。
他抬头,看第三组那个方向。
那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
桌角那两本卷子还摞着。
边角还是卷的。
放学。
门厅里人往外走。
灯开了一盏,靠门口那一盏。
灯管响了一声,两头亮得不匀。
最西头有人在扫地,弯着腰。
竹扫帚划过地砖。
一下,又一下。
两张榜并排挂着。
两张榜的纸边都起了毛。
最末一行印着一行小字:本年级 600 人。
纸还在。
六个字朝外。
左上角还夹在那颗钉帽底下。
钉帽边上那圈锈还在。
右下角翘着。
玻璃上的手印叠着手印。
他在第 1 行前头站住,隔一步。
纸底下压着 712。
风从大门那头进来。
纸角动了动。
他伸手去按。
按在右下角。
手掌按住,纸贴回玻璃上。
他松手。
风又来。
纸角又翘起来。
翘起来的高度跟昨天一样。
他退开半步。
扫帚声停了一下,又扫起来。
书包在肩上。
本子在书包最外层。
他没有把书包往上提。
他往外走。
门厅到门口还有一段。
楼梯口在右手边。
楼道里有只水桶,拖把靠在墙根。
有人在那里叫了一声。
他停下。
贺明理站在楼梯口那头。
书包挂在一只肩上。
他站在楼梯第二级上。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
走廊的灯亮着。
门厅的灯在他背后。
席远舟没有说话。
贺明理也没有走近。
“我知道我为什么掉。”
说完,他转身。
书包在肩上晃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开了。
他走进去。
没有回头。
也没有第二句。
楼道里有人往下走,脚步一直下到门口。
席远舟站在门厅这头。
手里握着书包带。
扫地的人还在最西头。
扫帚一下,一下。
门外有人在喊人,声音传进来。
他没有动。
纸在身后,还在框上。
门外的天暗了。
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