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还没有人。
第 1 行,712。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指头带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顺着横格撕的,撕口毛着。
靠下那道毛边卷了一点。
折过一道,字朝里。
他先把折痕抹开。
折痕压在两个字中间。
纸展开,是一条,比手掌长出一截。
上面有三道横格,蓝的,印得浅。
六个字压在最上头那道横格底下,墨干了:“这个第一不算”。
字是他自己写的,一个字一个字。
写到最后那个“算”,末一笔收得短。
他捏住纸的两头,把纸比到榜上,边跟栏线并了并。
先看第 1 行那一格。
名次那一格。
考号那一格。
总分那一格。
纸比那一行宽出两指。
两头的边压在栏线外头。
他先把纸按上去,掌心压住。
下缘压住了第 2 行的数。
掌心不离纸面,一点一点往上推。
上缘推到木框外头那颗钉帽底下。
那颗钉按得浅,钉尖只进去一半。
钉帽边上有一圈锈。
帽子和木框之间留着一道缝。
他把纸的左上角往里送。
送进去半个指头那么深。
拇指压在钉帽上,往下按。
钉帽吃住了纸,钉尖又进去一点。
他松开拇指,纸没有掉。
下缘还压着第 2 行。
他把下缘再往上折。
折到第 2 行的数露出来,才停手。
折上去的那一道压在纸背后。
正面看不见那道折。
手掌从纸当中往两头抹,抹过横格。
抹到右边缘,纸翘起来一点。
他回手又抹了一次。
纸贴回玻璃上,横格跟着正了。
名次那一格盖住了。
考号那一格盖住了。
总分那一格底下压着 712,看不见了。
玻璃上多了一道手印,斜着压在旧手印旁边。
钉帽上那道锈蹭在指头上。
手在裤缝上蹭过去,锈没掉。
他退开一步。
鞋跟落在一块空砖上,砖底下响了一声。
第 2 行,708。
708 露在外头。
考号后四位他不认得。
再往下是第 3 行。
他从第 2 行往下数。
名次那一列的数挨得紧,看久了会跳行。
数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
嘴唇没有动。
数到第 9 行,停住。
考号后四位他认得。
是贺明理的。
第 9 行总分那一格,他没有看。
眼睛又挪回名次那一列。
接着往下数。
十行。
二十行。
数到一百,左张还不到一半。
玻璃靠下那一片糊了,数着费眼。
他侧了侧身,让开反光。
有一行的名次印重了,两个字叠在一处。
那一行他看了两遍,接着往下。
数到二百。
眼睛有点花,他把视线提回上一行。
二百九十九,左张到底。
最后一行贴着纸边。
他往右挪了两步,站到右张前头。
右张的纸边比左张低半指。
从右张上头接着往下数。
三百。
四百。
五百。
榜末那一行印着“本年级 600 人”。
他从那一行上头数过去,没有停。
数到最末一行。
数出来的数是五百九十九。
露在外头的就是这些行,盖住的那一行他没有数。
他这才走回第 1 行前头。
站住,没有再往前。
上一回的总分是 696。
712 减 696。
十六。
这个数他没有往哪儿写。
他就那么站着。
眼睛还在名次那一列上。
712 减 708。
四。
四跟着第 2 行那个人。
十六跟着他自己。
他伸手,掌心压在纸的下缘。
纸没有动。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楼梯上有人下来。
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他们走到榜前。
站在他左边半步。
一个怀里抱着书,用胳膊夹着。
另一个手里拎着水杯。
两个人凑近看那张纸。
谁也没有伸手。
“这是谁贴的?”
“早上就看见了。”
“第 1 行呢?”
“没揭。”
两个人的视线挪到他这边。
他说:“嗯。”
他们等着。
“盖上了。”
抱书的那个把书换了个抱法。
两个人又看了两眼。
水杯里的水晃到杯口。
他们走了。
走到楼梯口,一个回过头。
席远舟站在原地。
手还在兜里。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
书包背在一只肩上。
白衬衫,袖口勒着袖箍。
是贺明理。
他在榜前站住,站在纸的右边。
离那张纸两步。
先看那张纸。
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
六个字,他没有念出声。
看完,站了一会儿。
两只手贴着裤线。
然后往下看。
从纸底下第 2 行接着数。
数得慢。
数到第 9 行。站住。
考号那一格,后四位。
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书包带子滑下肩,他一把提回去。
他没有再看第 1 行。
他从席远舟侧后走过去。
步子不快,没有出声。
席远舟没有喊他。
走廊那头有门开了又合。
早读铃响了。
铃还在响。他走进走廊。
一天照常。
早读,上课,下课,再上课。
没有人跟他提榜。
也没有人提那张纸。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跑到那头停了。
中午。
教室空着,椅子都推进桌肚里。
桌上摊着一摞卷子,边上卷了角。
窗开着,风从走廊那头进来,把讲台上的纸吹起一个角。
他先把桌上的东西往一边推,腾出一块桌面。
书包放在腿上。
最里层是夹层,拉链拉开,账本抽出来。
封皮起皱,四角都磨白,上头的字也磨淡了。
他把本子往桌沿挪了挪。
他把账本翻到正面。
先翻到夹着空页的那一处。
那一页还是空的。
纸面上一个墨点也没有。
拇指扣住页边,往回掀一页。
上一页开头是“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后面跟半句,字比开头那行小。
再往前一页。
还是同一句开头。
半句比前一页更短。
再往前翻。
字挤得满,行距窄。
一行一行往下排,没有空行。
有的半句写到了页边。
再翻一页,页边有几处旧拇指印。
七八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慢。
每一页开头都是那一句。
没有一页写过考了多少分。
也没有一页写过排第几。
他把翻过的那几页往回压。
压到夹着空页那一处,本子摆正,页边跟桌沿齐。
那一页的折印他按平了。
他把笔帽拔下来。
笔尖搁在页边,等墨上来。
落笔。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这一行是比出来的。”
一笔一笔写,左手压着页角。
写到“比”,笔尖顿住。
写完,点上句号。
下面另起一处。
写“16”,写在这一行的下头。
他看了看那个数,笔尖没有再落下去。
笔帽套回去,然后合上账本。
按了按书脊。
塞回夹层。
拉链拉上。
书包放回椅子上。
窗外有人跑过去。
脚步声从窗底下过去,远了。
放学后。
门厅里人不剩几个,脚步都往大门去。
有人把书包甩到背上,跑出去。
最西头有人在扫地,弯着腰,竹扫帚划过地砖。
一下,又一下。
门厅的灯开了。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纸还在,位置没有动。
钉帽上那一角还夹着,没有松。
纸面被风顶起来一点。
右下角翘起来。
落回去。
玻璃上多了两个手印,靠下那一片更糊了。
他这才走过去,站在第 1 行前头,隔一步。
鞋尖对着那一格。
纸的下缘压着栏线。
纸上的六个字朝外。
风从大门那一头进来,穿过门厅。
纸角又翘起来。
他伸手按了一次,按在纸的右下角。
手掌按住,纸不动了。
纸贴回玻璃上。
他松手。
风又来。
纸角又起来。
扫帚声停了,又扫起来。
门外的天又暗下去一点。
他站着,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