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是早读前贴出来的。
两张纸并排，压在布告栏的玻璃底下。
各印一半。
抬头一行小字：“前三十名记入年级名次”。
底下三列：名次、考号、总分。
第 1 行，712。
考号后四位是他的。
纸是新的，边上还留着裁过的白茬。
浆糊味没有散。
角上按着图钉。
最上头那一颗按在木框外头，钉尖进去一半。
纸背面露出几个旧眼，是上一回钉的。
抬头那行字是印的，墨有点洇。
榜纸下缘离木框有一指宽。
人堆在榜前，挤成三排。
前排的人个子高，把下面几行挡住。
挤在后头的人只看得见上半张。
靠右那一头挤得松些。
有人踮起脚。
布告栏前那块地砖被踩得发亮。
门厅的穿堂风从大门那一头过来。
纸角被掀起，又落回去。
玻璃上有手印，靠下那一片糊了。
楼梯口有人下来，绕开人堆往走廊那头走，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他从楼梯口过来，怀里抱着书。
在人堆后头站住。
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手在兜里，碰到了那个纸袋。
人堆里有人问：“第几？”
前头那个人没有回头。
人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跟着挪。
有人在最前头把手按在纸边上，怕风掀。
楼梯口又下来一个人，跑到榜前刹住脚。
前面的人往两边让出一条缝。
他把书换了个抱法，腾出一只手。
先看纸的最上头。
再往下，一行一行看到第 1 行。
那一格的后四位，对上了。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
第二遍停在总分那一列。
第三遍，他从名次那一列往右挪。
考号那一列。
再往右，总分那一列。
手指停在总分那一列底下，没有落上去。
第 2 行，708。
考号后四位他不认得。
那几位数他在嘴边过了一遍，声音没有出来。
两个数在他心里差出四来。
往下他没有再算。
手也没有往书包那边去。
书包他换到另一只手。
退了半步，又站回来。
旁边有人挤过去，胳膊蹭到他的书角。
他往左边挪了半步，避开一个人的后脑勺。
榜面上有一道折过的印，斜着压过栏线。
还有一处白痕，是指甲划的。
他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总分那一列的行距窄，数挨着数。
他把书脊抵在胳膊上。
后头有人往前提了提鞋跟，声音很轻。
他从第 2 行往下数。
一行一行数。
数到第 9 行，停住。
考号后四位他认得。
是贺明理的。
手指在第 9 行边上停了半拍。
第 9 行往下那两行被人挡住了一会儿。
他没有等人让开。
脚往前挪了半寸，又收住。
再往下，眼睛就停在第 9 行。
手从榜面上收回来。
插进兜里。
榜角又被风掀了一次。
榜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上来一茬。
他站着没有动，让人先看。
旁边有人在说话。
“那边把报名栏换了新纸。”
说这句的人没有抬头，眼睛还在纸上。
隔了一行，另一个接了一句。
“今天没开早班。”
说完，两个人就低下头，各看自己那一行。
他站在旁边。
听见了。
没有接话。
脸一直朝着榜。
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把两个人分开了。
那两句说完就散在人堆里。
苏晚从人堆外头挤进来。
她把袖子卷到小臂上。
手里捏着本子和笔。
站到他左边。
她站的地方比他前半步。
本子是翻开的，边角卷了。
笔帽咬在嘴边上。
她没有看第 1 行。
从纸的最上头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数。
笔尖点在纸上，一行点一下。
笔尖在纸边上蹭了两下，才出墨。
她数得慢。
数的时候嘴唇在动，没有出声。
数到中间，人往这边挤，笔尖歪出了行。
她回到上两行重数。
马尾从肩上滑下来，扫到本子上。
她数到第 71 行，停住。
“我数到七十一。”
笔帽从嘴里取下来。
“上回九十二？”
这一句声音比上一句低。
她把本子往上一托，凑近了看。
她侧过脸。
“你数完了？”
“数了。”
他没有走。
又添了一句。
“没数完。”
苏晚低下头，把数写进本子。
写完，往下一行看了一眼。
人堆又往中间挤。
她的胳膊肘碰到他的胳膊肘。
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笔夹在本子边上。
她没有问他的行。
铃还没有响。
上课铃响了。
人往两边散。
有人的书掉了，弯腰去捡。
他从人堆里退出来。
退到门厅的柱子边。
柱子是木头的，包着一条铜边。
铃还在响。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书放在书包上面。
蹲下去，把书包翻过来一点。
最里层是一条夹层。
口在他手底下，边是硬的。
他把口拉开。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用两只手把布拉直。
拉链过去了。
有人从他背后跑过去。
账本抽出来，封皮起了皱，角上磨白了。
带出一张纸角。
纸角塞回去。
账本翻开。
夹着的那一页，空着。
纸面上一个墨点也没有。
前头几页，字挤得满。
他没有往回翻。
拇指压在那一页的边上。
那一页上有一道压过的折印，横在纸面上。
空白对着他。
那一页没有折角。
他看了两眼。
合上。
按了按书脊。
拉链头他按了按。
封皮他捋了一遍，边对齐。
塞回夹层。
拉链拉上。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
席远舟把书包重新背起来。
走进走廊。
他从走廊那头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慢。
一天照常。
早读、上课、下课，再上课。
没有人跟他提榜，他也没有跟谁提。
放学后，他又走到门厅。
门厅里人不多。
最西头有一个人在扫地，弯着腰。
扫帚把是竹的。
扫帚划过地砖，一下，又一下。
榜还挂着。
左张纸的右下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另一张的下缘卷了。
最末一行印着“本年级 600 人”。
那颗图钉还在木框外头。
上头两颗钉的位置不齐。
右张纸比左张纸低一点。
木框上有一道旧漆，漆掉了。
玻璃上有一道斜的划痕。
门厅那一头有人在关窗。
窗是推的，推过去还响了一声。
关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他没有回头。
布告栏的玻璃上映着门外的天，白的一块。
两张纸的接缝在当中，上面对得齐。
风来的时候，纸面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接缝从上头下来，到最末一行断了。
楼梯口有人下来，脚步在门厅里响了一会儿，出去了。
他走到第 1 行前头。
站住。
鞋尖对着第 1 行那一格。
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的影子压在纸上，压到第 1 行那一格的下边。
他往左边让开一点，影子让开了。
他没有出声。
名次那一列。
考号那一列。
总分那一列，他没有看。
抬头那行小字，他也看了。
那行字的墨洇开了一点。
看了一会儿。
他退了半步。
半步之后就没有再退。
鞋跟碰到地砖的缝。
布告栏前那块地砖比别处亮。
风停了。
又起来。
左张纸的下缘离木框还是一指宽。
他一只手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书包带子压在肩上，他没有换。
门外的天从玻璃上退下去一点。
手在兜里摸到那个空纸袋。
还是折成四折的那一小块。
他把它按平。
塞回兜里。
扫帚声停了。
那个人把簸箕拖到墙根。
扫帚靠在栏边，柄朝下。
地砖上剩一条没扫的灰。
门厅的灯还没有开。
天还没有黑。
走廊那头有人锁门，钥匙串响了两声。
他站着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