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柜台底下压着一张价目,最后一行是“A4 0.2”。
十二张卡摊在玻璃上,磨毛的那边朝外。
“这个,一百份。”
柜台后头的人抬起头,先看卡,再看他。
“一百份?”
“一百份。”
那人把卡挪平,边角对齐。
卷起的那张,他用拇指按在玻璃上。
纸铺上去,一张纸排十二格。
格线压得淡,不细看看不出来。
裁开才是一张一张。
他掏出一把零钱摊开。
一块的压着几个硬币。
他把一角的挑出来,放回兜里。
剩下的重新摊开。
一张一张数。
数出二十块。
推过去,手按在钱上。
一枚硬币滚到柜台缝里。
他伸手抠出来,放回那堆。
那人把钱捋到一边,压在小铁盒底下。
机器上盖着一块布,那人掀开了。
那人拿起最上头一张卡,对着灯举了举。
又放回去,把十二张摞齐。
机器响起来,柜台跟着抖。
第一张出来,边上歪了一点。
那人抽出来,重新塞进去。
第二张正了。
纸一张一张往外走,出来一张,叠一张。
出纸口有一道黑印,浅浅的。
墨有点淡。
摸上去还潮。
纸是白的,边上裁得不算齐。
他站在柜台这头看着,没有伸手。
一百张走完,机器停。
那人把纸墩在台面上。
翻了个面,再墩一下。
边齐了。
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橡皮筋。
橡皮筋是黄的,有一根发白。
一沓一份,绕两圈。
三沓并排,高低差不多。
牛皮纸袋撑开,袋口朝上。
三沓塞进去,纸角顶着袋底。
袋口有一道旧折痕,压在中间。
他把袋口折了一下,折痕对上。
“这么多给谁?”
“谁要就给。”
那人不再问。
把纸袋往他这边推了推。
他接过来,袋口又折了一道。
那天放学,校门口。
席远舟站在门柱边上。
纸袋夹在胳膊底下。
门柱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
铁栅栏开着半扇。
人一拨一拨往外走。
袋口撕开,第一沓抽出来。
橡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
沓子边上留着格线的毛。
他抽出一套,递过去。
手抬到胸口那么高。
一个男生接了,卷起来塞进书包侧兜。
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个站住,把纸看了看。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人愣了一下,才伸手接。
第三个把纸举到眼前,沿格线撕。
撕到一半歪了,边上起毛。
纸响了一声,很脆。
撕成十二张。
半张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捏着一角看了看正面。
后头一个折了两折。
塞进裤兜,连看都没看。
紧跟着一个把手往旁边一让。
他把那张收回来,理了理边角。
递给下一个。
递出去的那张,边角都理过。
一个女生接过去,夹在书里。
他没有喊,也没有招手。
有人绕开他,从台阶那头下去。
风把一张吹到台阶下。
他下去捡。
台阶下头积着一层土,鞋底蹭出印。
纸上多了半个鞋印。
他用袖子擦掉。
递出去。
递到后来,手快了一点。
有人把纸卷成筒,塞进袖口。
另一个的手是湿的,接过去在裤子上蹭。
第一沓见了底。
橡皮筋从手腕上褪下来。
腕子上勒出一道印。
套在剩下那几张上。
第二沓拆开。
沓子边比第一沓齐。
校门口的人少了。
他往自行车棚那边走了一趟。
棚子底下还有几个人推车。
他递过去。
两个接了。
一个把纸夹在车把上,推着走了。
他回到门柱边上。
第二沓发到一半。
一个男生拿了纸,没有走。
“为什么白给?”
“那边那份不全。”
他手上还在递。
“哪儿不全?”
“那边那份少三张,少的是最难的;少一张,剩下就不顶用。”
那人把纸翻过来。
背面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他拿着走了。
旁边两个人回头。
一个伸手,又多要一套。
他给了。
另一个也伸手,他一样给了。
他把沓子里剩下的理齐,夹在胳膊底下。
第二天放学。
机构门口那条街。
席远舟拎着最后一沓。
纸袋底下压着一小瓶浆糊,瓶身只有半个巴掌大。
瓶口结了一层干壳,把瓶嘴盖住了。
壳是白的,边上裂了一道,翘起来。
他用指甲顺着那道裂口把壳挑开。
瓶子放在脚边,靠着墙根,瓶口朝上。
门边立着一块木牌子,上头贴着广告。
最上头一行是“12 张卡”。
底下是九行小字,行挨着行。
广告右边空着一块,够贴三张。
他拧开瓶盖,用手指挑出浆糊。
横着抹了三下,抹到边。
浆糊稠,抹开带出一道白,边上堆着。
第一张贴上去,压住浆糊,比广告低半张。
第二张贴在下头,左边对着第一张的左边。
第三张贴在最底下,左边跟第二张齐。
三张排成一竖,中间隔着一指宽。
他用手掌从上往下压了一遍。
手拿开,纸上留下一块湿印子。
第二张的角翘起来,他往回按了一下。
再往右是报栏。
玻璃的,铁框四角起了锈。
玻璃上有一道裂,从右上角斜下来。
里头夹着几张旧报纸,边角发黄卷起。
他往玻璃和铁框之间塞了几张。
塞进去一半,纸角露在铁框外头。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
三张贴得正,报栏那几张歪着。
剩下的几张还搭在胳膊上。
他把那几张换到另一只手。
他退到门口,站住。
玻璃门从里头推开,有人出来。
一个女的接了,捏着一角。
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这不是里头讲的那个?”
他手上没停。
“里头那份不全。”
她把纸对折,塞进手提包里。
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又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接了就走。
后头那个把纸翻过来看背面,塞回兜里。
台阶边上还有人摆了摆手,绕开了。
他手里还剩几张。
一个高个接了,把纸叠成小方块。
塞进校服兜里,手在兜外面按了按。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门边墙上贴着一张班次表。
手写的,一张纸,横着分栏。
胶带在四角贴了三道。
最上头那道翘了边,沾着灰。
一行一个时段,一行一个人名。
最后一行那一栏写着“报名”。
那一栏里有十一格被笔划掉,一格一道。
划得很重。
笔道压过的地方,纸起了毛。
名字让笔道盖住,看不清了。
最后一格划到了格子外头,压着栏线。
他站在那儿数了一遍。
数完没有再数第二遍。
手也没有往书包那边去。
他把手上那几张理齐,边角对着边角。
门里又有脚步声。
钱贵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
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袖口露出一截金链子,压在腕骨上。
他没有下台阶,没有过来。
也没有开口说话。
席远舟手里还有三张。
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一个男生接了,翻过来看一眼,走了。
他没有抬头。
钱贵往门框上靠了靠。
手在袖子里撑起一块布。
脚往台阶那头挪了半步。
又收回来。
手上只剩两张。
街那头过来一个背包的人。
“还有吗?”
“没了。”
他把最后两张一起递过去。
那人接了一张,另一张回手给了同伴。
他两只手都空了。
街上过去一辆三轮,车斗是空的。
他把空纸袋提起来抖了一下。
袋口的旧折痕对着折。
折成四折。
塞进裤兜,按到底。
兜里原先搁钱的地方,空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广告右下角有一块翘起来,边卷着。
他抹浆糊的时候蹭的。
钱贵还站在门口。
手还插在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