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那扇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底下留着一道空。
门边水泥柱上新贴了一张红纸,四角压得平。
字是印上去的,墨色匀。
最上头印着“12 张卡”。
字底下空出一指宽,再往下四个字,“小老师班”。
那四个字比上头那行粗一圈。
再往下是九行小字,一行一句。
行与行之间挤得贴在一起。
有一行短得只有半句。
席远舟在台阶下头站住。
苏晚跟在后头两步,也停了。
书包带子压在肩上,他没有换肩。
九行字,他从头看到尾。
嘴唇闭着。
手垂在裤缝边,指尖没有抬。
第九行底下留着一截白。
白里印着电话号码,只剩后四位。
台阶三级,最下一级掉了角。
他的鞋尖抵着那一级,没有往上踩。
门在台阶上头,玻璃反着街面的一片亮。
他看回红纸。
街上一辆三轮过去,车斗里码着空筐。
卷帘门底下摞着纸箱,纸箱上落了灰。
他没有往里看。
苏晚往前半步,看的是纸。
又退回去。
席远舟的手抬起来。
往柱子那边走了一步。
红纸比他的肩高。
他捏住右上角,往下撕。
浆糊没干透,纸走到一半扯住了。
他换个方向,从角上往下带。
撕到左下角,带起一块墙皮。
墙皮粘在纸背上,指甲盖那么大。
墙上留了一块白,比周围亮。
纸是一整张,没有撕破。
他对折,再折一次。
四层,塞进裤兜。
兜里有支铅笔,纸压着笔杆。
塞的时候,他看了那块白一眼。
白边上还粘着浆糊,他没有刮。
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转身。
苏晚跟上,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校门铁栅栏开着半扇。
走廊里有人拖地,水痕一道压一道。
教室门开着,值日生在扫地。
扫帚搁在讲台那头。
后排椅子倒扣在桌上。
他走到自己桌边,两张桌子并着。
书包放上去,拉链拉开。
手伸到最里层,抽出一沓卡。
十二张,边角磨起了毛。
他把卡摊在桌面上,一排六张。
第二排摊到第五张,纸角卷着。
他按住卷起的那角,十二张摊满。
红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
把折痕抹平,放在卡旁边。
中间隔出一指。
值日生扫到讲台边,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扫。
窗子开着,红纸的角动了一下。
席远舟摸出账本,压在那个角上。
抽出食指,点在红纸第一行。
顺着那一行往右,行末对上最左边那张。
第二行对第二张,手指在两处之间来回。
第三行对第三张。
点到第三行,手指停住。
那一行有一个字划掉了。
划掉的横道还在,旁边补了一个字。
补的字写得偏上,压着行线。
他转头去看桌上那张卡。
卡上也是划掉再补。
补的位置一样。
他的手指在两处之间来回走了两遍。
第四行,第五行。
点到第五行,停住。
那一行被浆糊洇过,字发虚。
他对着卡看了一遍,还是对上了。
第六行,第七行。
第八行,第九行。
第九行点完,他收手。
桌上还剩三张。
那三张边上没有对应的行。
他重新数,这一遍从下往上。
第九行起,一行一行往上。
最上头那一行数完,还是九行。
苏晚站到桌子另一头,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那两排卡。
“几张?”
“九张。”
她的手指伸到红纸上,从第一行往下点。
点得比他慢,点到第六行停了一下。
再往下点。
剩下三张摊在桌子右边。
一张写的是在哪一步停。
一张写的是为什么停这儿。
一张写的是先问哪一句。
他一张一张翻。
翻完,三张并排放着,中间隔开一点。
苏晚看完九行,抬头。
“这三张他们没有。”
他没有接。
手指停在第三张的边上。
过了一会儿,收回来。
他把手伸过去,从十二张里往外抽,抽得慢。
摆在桌子下边,摆成一行。
上头九张没有动。
值日生把扫帚靠回讲台角。
后门被推了一下,没有进来。
窗外球场有人喊,听不清喊什么。
灯没有开,桌上的纸比窗台暗。
红纸重新折起来,两道折痕对着折。
塞回兜里。
十二张叠成一沓,叠得不齐。
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账本压在最上头。
手按在账本上,没有翻开。
他把两样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
灯还是没有开。
窗外的球场又喊了一声。
桌上空出来。
他背着书包,从学校走回那条街。
街上比刚才更暗。
卷帘门还是半拉着。
他站到台阶下头。
三级台阶,一级也没有上。
玻璃门里那盏灯亮着。
光从门玻璃里漏出来,落在最上头那一级上。
门上贴着一张纸,印着“上课中”。
底下一个角翘着,胶带松了半边。
门里有人说话。
一句也听不清。
有时一句长,中间停一停,再说下一句。
他的手在兜里,捏着那张红纸。
折痕硌着指头。
台阶上有一层土。
靠门那一级全是脚印,一层压一层。
台阶另一头站着一个等孩子的家长。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两个空饭盒,扣在一起。
那家长往门里看一眼,又转过来。
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卡是学生给的?”
旁边的人没有应。
那家长又说一句,声音低了些。
“一套多少钱?”
还是没有人应。
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轱辘压过一道沟。
席远舟的脚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个塑料袋。
门里那盏灯照到第三级的边上。
再往下就断了。
他站在断的这一头。
风从街口过来,吹起兜口那张纸的角。
他把兜口按回去。
苏晚从街那头过来,站在他左边。
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子。
先看一眼门,再看他。
“要不要去说?”
他看的是最下面那一级。
那一级上有土,土里半个鞋印。
“不去。”
苏晚站着,没有接着问。
手在带子上收紧。
把带子换到另一个肩。
往路口走,走得比来时慢。
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底下,没有动。
她拐过去,看不见了。
他蹲下来,膝盖压在最下面那一级上。
台阶角掉了一块水泥,硌着膝盖。
卡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沓。
在台阶上摊开。
第一遍按他自己的顺序。
一排六张,摊了两排。
台阶上有土,卡边压出土印。
第一张挪正,第二张挨上去。
排到第六张,另起一排。
十二张摊完,两排对着。
红纸从兜里掏出来。
展开,压在台阶上,抹平折痕。
九行小字朝上。
第二遍按红纸上的次序来。
第一行压在左边第一张上。
第二行,第二张。
第三行,第三张。
风把纸角吹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压住。
另一只手把纸往右抹平。
第四行,第五行。
指头压着纸,纸角还在抖。
一张卡被风吹移半寸,他按回去。
第六行,第七行。
第八行,最后一行。
九行压完,他松手。
位置一张不差,九处都对上。
那三张没有行。
他把这三张抽出来,摆成一行。
台阶上剩九张。
中间空出三个位置。
三张里,他翻最上面那张。
拇指推过去,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纸是白的,边上磨毛了。
他把那张翻回去,压在另两张上。
九张收起来,跟三张并成一沓。
红纸压在最上头。
纸角还翘着。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天光暗了一点。
路灯还没有亮。
土印让风抹掉一半。
台阶上那三个空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