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讲完了,九个人里七个说懂了。
中午那会儿,阿彪第三回站到后墙前那块空地上。
讲桌角上摞着十二张卡,他没有拿在手里。
两只手掌按下去,把那一摞推平。
一推推到底,推齐。
后窗开着,风进来,最上头那张的角翘起来。
他用手掌按住,按住不动,等风过去。
卡摞得有点歪,靠墙那头厚一些。
讲桌是两张课桌拼的,从最后一排拖过来的。
拖的时候一条腿刮着水泥地。
两张并上,接缝没有严,中间留着一线亮。
两边的桌子早推开了,让出中间这块地。
推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动手,后来边上的也伸手。
有一张桌子的抽屉没关严,推的时候滑开,里头一卷卷子露出一角。
推开的桌子腿歪着,没有人去正。
地上几个粉笔头被踢到墙根。
空地上原先堆着的凳子,被搬到了讲台前头。
九个人围过来,围成两圈。
先来的两个手里还端着饭盒,盖子开着。
后来的把手插在兜里。
有一个把书包放在脚边,蹲下去系鞋带。
有一个把手插着,插久了,换了手。
上回走掉的四个站在最外圈。
四个人里头有一个把手搭在裤缝上,另三个空着手。
他们比里头的人靠后,站得松,中间还空着一臂。
席远舟从后门进来,绕过那两圈人。
他没有在讲桌旁边停。
一直走到后墙那三张纸下头。
两只手插在兜里。
后墙那三张纸的角卷了,卷着的角没有人去粘。
墙根有一小片干了的石灰,白的一块。
他站在那儿,阿彪一回头,看不见他。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站到那儿。
阿彪开口,先把题念了一遍。
“这道题我念一遍,念得慢一些,你们跟着听,念完我再从头说一遍。”
他念得不快。
念到中间停住,等有人抬头。
“念到哪儿你们听着别扭,手抬一下就行,我停下来,从那儿再重念。”
没有人抬手。
有一个把脚挪了半寸,又站回去。
“没有人抬手,我就从头讲,讲完你们一块儿问,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他把腕子上那串珠子往手背上推了推。
珠子滑回来,他攥住。
“第一步我先说清它从哪儿起头,为什么从这儿起头,不急着往下走。”
第一步他讲得稳。
一句说完,停半拍,再说下一句。
“第二步顺着第一步往下走,走一步说一句,中间不跳,跳了得回头。”
第二步他走到讲桌边上。
伸出一只手指,点在桌角那张卡的角上。
桌角那张卡的边上有折过的痕,痕是白的。
卡面上写着“在哪停”,字是铅笔的。
指尖压住卡角,没有把卡拿起来。
他点下去,抬起来,又点。
桌面上留下一小团灰印。
到第三步,他停住。
停了有一会儿。
喉咙上下一动。
手往讲桌角伸过去。
伸到一半。
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时候,指头离那张卡的边只差一指宽。
手在裤缝上按下去,按平。
“这里得先问他这句。”
说完,他才低头看桌角最上面那张。
那张的角支在外头,露出一小截。
外圈有人打断。
“为什么?”
那人个子不矮,站得靠后。
脖子往前伸着,手没有举,声音从人后头递过来。
阿彪没有回头。
“先问他走到哪一步卡住的,别问他会不会,问会不会,问了也白问。”
“答不上来,卡的地方就在那儿,不用再往后头翻,翻多远也翻不着。”
说到第三句,他磕了一下。
磕在头两个字上。
磕完,把那半句重说了一遍。
“答上来了就往下走,在这儿绕一圈也是白绕,绕完还得回来。”
说的时候他抬起一只手,比到一半又放下。
答完他停了半拍。
手在夹克下摆上抹过去。
打断的人没有追问。
他旁边的两个跟着抬起头,又低下去。
他接着往下讲。
“后面两步我讲快些,讲完一个一个来,别一块儿说,快了我听不清。”
粉笔是半截的,捏在指头里短了一截。
黑板上原先的字还在上头。
他在下头落了两笔。
一横,一竖。
落完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有放回槽里。
九个人里有两个抬眼往黑板看。
后面两步讲得快。
黑板上又添了几处。
粉笔回槽。
“就讲到这儿。”
九个人里,七个说懂了。
那两圈人没有动。
阿彪没有让他们一块儿应。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
“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一个一个来,说说哪一步以前不懂,一步就够。”
他先指最里头那个。
那个人手上没有拿东西,站得直。
“我停在前头,第一步之前那步。”
第二个想了有一会儿。
“问他那句,我以前从来没问过。”
第三个坐在靠门那边,说到一半,扭头看同桌。
看完没有接着说,坐下了。
同桌也没有替他说。
第四个指的地方在中间。
“我是第三步后头,往后就乱了。”
第五个说反了。
说完自己改。
“我说反了,是停在那儿那一步。”
第六个说得短,说的地方挨着前一个。
“我跟他一样,卡在第三步那儿。”
说完就坐下。
第七个先把手伸进兜。
“我把这句抄下来,回去再看。”
两个没开口。
一个从头到尾眼睛都看黑板。
从阿彪上台看到讲完,一步没挪。
看黑板那个,是席远舟早先就拿不准的人。
另一个只说了一句。
“再讲一遍。”
阿彪问了。
“哪步没跟上?”
两个都没答。
看黑板的还看黑板。
另一个把手在裤子上擦过去,没有开口。
没有人替他们两个说。
阿彪站着等。
等到有人开始往门口看。
他把那两个人的位置看了一遍。
没有再问。
外圈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站回去。
人散了一半。
席远舟还在后墙下头。
墙边有一张没推开的课桌,他坐上去。
书包放在膝上,手伸到最里层。
摸出账本。
本子摊在膝上,翻了两页。
翻页的时候纸边有声。
翻到写名字的那一页。
本子的角磨圆了。
铅笔短,捏在指头里。
铅笔在纸上顿住,才落下去。
阿彪的名字旁边,他写下一个 7。
7 写得比平时小。
写完看一遍,没有添别的字。
那一页上他自己那一行还空着。
苏晚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卡。
那张卡正面写着“怎么问回去”。
“你记这个做什么?”
“这是他自己讲的。”
她把那张卡翻过去,扫一遍,又翻回来。
“第三步他没看卡。”
席远舟没有答。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
阿彪回到自己座位。
坐下。
他愣了两秒。
两秒里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
手心里一层粉笔灰。
他用另一只手抹,抹不掉。
摸在裤子上能留一道白。
食指第二节上有一道白印。
是纸边压出来的,压得齐。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捏了捏指节。
“小席,我那步说对了吗?”
席远舟在后墙下头,没有往前走。
“那步你自己知道。”
阿彪把手放回膝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到讲桌角。
十二张卡一把抓起来,往兜里塞。
塞得急,兜口撑得紧。
有一张没捏住,掉在地上。
正面朝下。
落在两块砖的缝边。
他没有回头。
有人从那张卡上跨过去。
鞋边把卡蹭歪了半寸。
没有人捡。
苏晚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没有说话。
后排有人在扣书包的扣子。
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
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了两下。
停了。
地上那张卡还正面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