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教室里坐着几个人。
后墙那三张纸还贴着,三十条。
席远舟把凳子搬到墙前。
一条一张,从第一条往下抄。
抄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小指侧面蹭了一道黑。
往裤子上蹭了两下,接着抄。
抄完最后一张,把纸角对齐。
桌上摊开三十张。
有几张抄得急,字挤在边角。
有一张抄到一半断了笔。
断了的那张,字压在下一行。
后窗进来一股风。
桌上的纸片挪了一寸。
他伸手按住。
按住的那张,被掌心盖住一半。
风过去,手才拿开。
他把书包拉到脚边。
拉开最里层。
里面压着账本。
他抽出来,压在纸角上。
封皮起皱,四个角磨圆了。
风再进来,纸没有动。
趴着的那个翻了个身。
椅子响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最上面那张的边是手撕的。
撕口起毛,他把毛边往里折了一点。
折的时候,指甲刮过纸面。
折完,按平。
三十张,一张压一张,压实了,纸不再翻。
最小的那张只有两指宽。
他把那张抽出来看。
上面只有半句,他把那张放回最上面。
“三十条,我一条抄一张,从头一条一条往下。”
“先摊成三堆,能并的并上,不能并的单放着。”
说完,他把三十张往中间拢。
摊成三堆。
左边一堆,中间一堆,右边一堆。
他一张一张看。
看一张,放到该去的那一堆。有的放下去,又拿起来。
拿起来,换一堆。
“留三种:在哪停,为什么停,怎么问回去。”
铅笔倒过来。
笔尾压住一张。
压住,抬起来,划。
一道横线,从左到右,长过字尾。
划过的推到桌角。
一张。
两张。
三张。
划了几张,笔停了。
那两张的句子有一半是一样的。
他把两张并成一张。
“这两张并成一张,先摆在这儿,待会儿再看。”
并上去,两个半句挤在一行里。
他看了一会儿,把下面那张抽出来。
“这两种并了又拆开,还是分开写,一张一个。”
拆开的两张,边对不齐,他用手抹过去。
抹不平。
接着划。
有一张划破了。
破口在最后一个字上,破的那张团了,压在桌角。
划到一半,桌角那沓厚起来。
厚到能立在桌上,他放下笔,数了一遍。
十八张。
桌上剩十二张。
一种四张。
最右那堆少一张,他从中间那堆挪了一张过去。
挪完,三堆一般高。
有一张的角撕了。
撕口斜着,露出里面的白。
他把撕的那角按平。
卡面一张只写一句。
他一张一张念。
念得很轻,嘴唇动。
念到一张,气不够。
后半截断了。
“一张写一句,一口气念完,中间不许停下来。”
那张划掉,另撕一张,写短。
短的那张,只到半行。
写到一半,笔又停。
“这两张念到一半要换气,太长了,都得改短。”
改完,他把十二张码成三摞。
摞不齐,他拿手背推了推。
推到桌沿,停住。
前门被推开。
苏晚进来。
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
她走到桌边。
拿起最上面一张。
站着念,念到“问回去”三个字,停住。
手指点在字上,没有挪开。
“这句我读不懂。问回去是问什么,问回哪儿去,到底问的是谁呀?”
她把那张推回他手边。
席远舟把那张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
铅笔在背面划掉一行。
划得很短。
“问回去改成问他这一句到底怎么走到这儿。”
写完,把纸转过去,她低头看。
手指落到下一行。
“改成什么?你先念一遍给我听,我再照着你的念一遍就行。”
“判断改成:他答不上来的那一句,别的不写。”
她把纸拿回去。
念第二遍,这一遍慢。
一个字一个字过。
念到那一句,没有停。
念完,她把那张放回第三摞上头。
放的时候摞歪了,她伸手扶正。
她拉开椅子坐下。
本子摊在膝上。
笔帽咬在嘴里。
席远舟把铅笔转了个方向。
笔尖朝桌角。
下午,文印室。
窗朝走廊,机器在响,响一阵停一阵。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着一个 12。
印的人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他一眼。
“印这么多,都是给谁?”
“一人一份,十二个人,多出来的份都不用印。”
那人把纸压进机器。
版上是 12 个格。
机器走纸。
第一张出来,墨浅,字发灰。
边不齐,左边多出半指。
他把第一张举起来,又放下。
接着出纸,一张一张落进托盘。
出完,他数了一遍。
十二份。
钱递过去一张。
找回几张,塞进兜里。
十二份卷起来,夹在腋下。
回教室,桌上清出一块。
垫一张旧卷子。
剪刀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来。
第一刀裁斜了,斜的那条窄。
他把尺子挪了挪,重裁。
一份裁成十二张,码成一摞。
一摞十二张。
裁到一半,剪刀口钝了。
他在桌沿上磨了磨。
磨完接着裁。
裁边不齐,长短差着一点。
碎纸条落在旧卷子上,他一把抓起来,收进兜里。
桌上还剩几根,他用指头抿下去。
十二摞码在讲桌角。
有人从旁边过,没有停。
放学前,后墙前那块空地。
人陆续过来。
苏晚在边上把三摞分开。
“一人十二张?那我把三摞分开,一摞一摞数清楚了再发。”
他点头。
“三摞我都点过一遍了,一摞十二张,三摞点出来一样多。”
她点一摞,推一摞。
先伸手的是最后一排那个。
他的手在袖口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他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到十二,停。
数完,把那一摞的角对齐。
“这是啥?我看着像后墙那三张纸上抄下来的那些条,一条一句的吧。”
席远舟没有答,把下一摞往旁边推。
有人把十二张塞进笔袋,塞不进去。
抽出来两张,夹进课本。
有人在桌角撕胶带。
撕下几段,一段一段按,贴得歪。
十二张贴成一排,最末一张压住了桌沿。
压住的那角翘着。
“这个能贴桌角吗?我怕贴上去会掉,掉了是不是就再也找不着了。”
“能贴,贴在边角上,别把底下的那些字压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
阿彪过来。
从自己那摞中间抽出一张。
举起来。
“这张是不是我上回讲崩的那一步?我自己认出来了。”
席远舟看了一眼。
“是。”
阿彪把那张放到自己那摞最上头。
“那我明天照这个讲,一个字都不改,就照它这样子讲。”
他没有再说。
人散得差不多,空地上还剩几个。
有一个没有走。
那人把手里那一摞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
数完,又数一遍。
“我数了两遍,两遍都数出十二张,一张不多,也一张不少,真的没数错。”
“那另外十八条呢?那十八条都上哪儿去了,纸上可是一个字也没写。”
旁边又有人问。
“三十条呢?后墙上那三张纸还在,怎么到手里就剩这些了。”
“为什么只有十二张?剩下那十八条,一条都不算了,真不算了。”
席远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张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白纸,一个铅笔点也没有。
他拿着,没有翻回去。
问他的人还站着。
桌角上贴着的那十二张,胶带的一头翘了起来。
翘着,没有人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