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的把最后一张椅子翻上桌面。
他把椅子推进两张桌子中间。
四条腿朝天,一张挨一张晾着。
底下只剩两张还放着。
阿彪在最后一排坐着,没有动。
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立着。
那串木珠磕在桌沿。磕一下,停一下。
席远舟把书包放在桌角。
拉链没有拉开。
“你为什么这么讲?”
阿彪先抬眼,看的是黑板。
黑板上还是中午那三步。
1 后面是圈量。
2 后面是一项一项代。
3 后面是反正就这么做。
第二步底下有一道痕。
横着擦过去的,粉笔灰比别处薄。
看完,他的眼睛落到桌面上。
桌面空着,只有一道浅浅的痕。
席远舟站着,没有坐。
后窗开了半扇。
球场有人收球。
拍一下,隔一会儿再拍。
教室里剩两个人。
风从后窗进来。
掀了桌上一张卷子的一角。
阿彪把手伸进夹克兜里。
掏出来一张纸。
纸折过两道,折口起毛。
两个角发白,捏软了。
纸摊在桌面上,摊得很慢。
四个角,一个一个按。
按到第三个,手指停了一下。
按完第四个,手才放开。
纸上有四行。
最后一行比前三行短。
他抬起了右手。
指头压在头一行最左边那个字上。
顺着字往右挪,顿一顿。
再折到下一行。
到第二行起头那儿,停住,手没有抬。
停了两秒。
指头在那处按了一下。
按完才走开。
四个角按平了,边还翘着一点。
“摊纸那一下,四个角我一个一个按,按完手才放开,纸摆在桌上就不翘,翘了字就看不全。”
“指头从左边过去,压在字上,一个一个字那么过,走到要拐的地方停一下,再往下挪一行。”
“到第二行起头那儿停住,手不抬,心里数两下,数完指头按一下才抬手走开,两下数得准。”
“我就这三下,摊纸、指、停,别的地方我一步也没动,多一下都没有,让我快也快不起来。”
说完,他闭上嘴。
珠子垂在腕上,没有响。
席远舟看着那张纸。
“为什么停在这?”
阿彪的手停在腕子那串上,压着一颗珠子。
不动了。
珠子在腕上转了半圈,又停住。
他没有马上开口。
教室里静下来,能听见走廊那头门响。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
“你上次也停在这,我在后头站着看见的,你手在那儿压了一下才走,一步都没差,脚没挪。”
席远舟没有接。
“我照你说的做的,一步都没敢多走,也没敢少走,回去我又练了三遍,纸角都让我按软了。”
珠子又转了转。
“三下我一步没差,手上做得跟你一样,练了两遍还是这样,第三遍也一样,心里还是空的。”
席远舟还是没有接。
他没有再问。
阿彪看着他。
手搁在膝上,五指张开。
指头上有一道白印。
“走了四个,我数的,一个接一个从后门出去,头一个到门口回头看黑板,后头三个也回头。”
“剩下那几个明天还来听,我站上去还是那三下,讲到那儿底下就散了,我一句话也拦不住。”
他说完,把手插回夹克兜。
席远舟转身去提书包。
书包提到桌上,最里层拉开。
里面压着一本账本。
封皮起皱,四角磨圆了。
他抽出来,就放在桌面上。
翻到正面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
页面下半截,三条。
一条一行,行头都空着。
字是他自己的,铅笔写的,发灰。
右边不齐,末行往回收了半寸。
他用食指压住第一条。
“先把题读一遍,读到能说出来。”
读完,手指往下挪一行。
“照自己的走法走一遍。”
阿彪站在桌子那一头。
“停在他卡住的那一步,别往下。”
三条读完。
他没有把手拿开。
铅笔从笔袋里抽出来。
笔杆上有一道咬痕。
笔尖在第一条上落下去。
笔尖压下去,纸面凹了一点。
从左头划到右头,长过字尾。
一道横线。
划完,笔尖抬起来。
旧字还在,横线从它们身上过。
没有涂黑,也没有描第二遍。
底下空着一行。
笔落在空行上:“先说这一步为什么要停。”
写完,笔就停在行末。
第二条划掉。
这一道比头一道短。
另起一行写:“让他自己说一遍再讲。”
写到后两个字,笔尖慢下来。
第三条也划掉。
这一道只到字尾。
划完,他抬起眼。
看的是黑板上那道痕。
痕还在,边上粉笔灰薄薄一层。
后墙那三张纸还贴着,三十条。
笔尖落回纸上,顿了半拍。
第三行落下去:“讲错的地方不要替他改。”
最后一字写完,笔尖在行末按了一下。
按出一个小点。
按完才抬起来。
三条的位置没有动。
行距没有变。
字全换了。
新字比旧字小,挤在行底下。
三条旧话都在纸上,被三道横线压着。
阿彪看的是他的手。
铅笔横在页边。
后门被推开。
苏晚进来。
她弯腰看桌肚。
摸出一本本子。
本子到手,她没有走。
旁边一张椅子放下来。
椅子腿磕在架着的那排上。
她坐下,翻开本子。
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
本子压着一张课程表。
“抄哪儿?”
席远舟没有抬头。
“那两个字的旁边。”
苏晚看了看账本。
“三条都抄。”
他没有答。
铅笔从本子夹缝里抽出来。
本子角上原先有两样东西。
上头写着一天。
底下是一个 12。
她在 12 下头起头。
一条一行,抄得比平时小。
抄到第二条,她停了停。
抬头对了对账本,低下去。
第三条抄完,她把本子合上。
合之前,她把那一角按平。
本子收进了书包。
“本子我拿走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推到一半,停住,又推进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黑板。
看完,她出去了。
阿彪一直站着。
“那我明天还讲吗?还讲中午那道,我今晚回去把那三下再过两遍,过到手上不用想就能做。”
席远舟在收铅笔。
“讲。”
一个字。
阿彪等着。
“讲哪道?我回去还得先练哪道,练到哪儿停我先在纸上标出来,标完了照着讲一遍。”
席远舟把铅笔放进笔袋,没有答。
阿彪把手里的纸拿起来。
折一折,再折一折。
折口对齐。
用指甲刮了一道。
塞回了夹克兜里。
纸的一个角从兜口露出来。
他抬手,用手背把兜口按平了。
席远舟把笔袋推回书包那一层。
账本还摊着。
阿彪往门口走。
走到后门口,他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
“你上次就是这么讲的,一个字都没差。”
说完,他的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珠子磕在门框那个旧白点上。
席远舟站在两张椅子中间。
他没有答。
也没有往前走。
门自己合上。
带起一点风,卷子角动了动。
走廊的灯亮了。
光从门缝底下进来一条,落在门槛上。
黑板上那三步还在。
第二步底下那道痕也在。
后墙三张纸的边儿翘着,没人动它。
他走回了桌边。
账本还摊着,三道横线朝着门口。
他坐下来。
把笔帽扣上。
扣的时候,响了一声。
笔搁在三道横线旁边。
笔尖朝着桌角。
没有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