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课桌是中午从最后一排拖过来的。
拖的时候,一条腿刮着水泥地。
桌面有一道刻痕,横着,刻得浅。
阿彪站到桌后,把一张纸摊在桌角。
纸折过两折,折痕上起了白线。
两个角被手捏软了,立不住。
开口头一句,是照着纸念的。
这块空地上,前后站了九个人。
先来的两个端着饭盒,盖子还开着。
后来的把手插在兜里。
有一个插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
有一个从后门进来,手扶着门框。
阿彪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腕子上那串珠子滑到掌心,他推回去。
席远舟站在侧面,离桌沿半步。
正对着九个人的背。
他手里捏着半页纸。
纸角有三道竖道。
“第一句我念慢一点。先看它问的是哪一个量,问哪个就把那个圈出来。圈在题上,别圈到旁边的空地方去。圈完抬眼看一下,看圈住的是不是它问的那一个。不是就重圈。”
笔从夹克兜里拔出来,笔帽没有摘。
他用笔帽那头在题上绕了一圈。
纸面上没有留下印子。
绕完,他抬眼看那一圈。
“别的数先都别管。一个也别往纸上抄,抄了也是白抄,白抄还得擦。这一步只认圈住的那一个,剩下的都在原地待着,等用到的时候再回头拿。现在手别伸过去。”
他说这一句,手搭在纸边上。
纸边翘起来,又落下去。
桌子对面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有人把饭盒盖盖上。
咔一声。
盖完,那个人把饭盒挪到脚边。
他讲完第一步,停住。
等着人问。
没有人问。
他就往下走了。
“第二步,一项一项往里代。从左边起,最左边那一项先代,代完了再往右挪一项。挪的时候手别跳,跳过去回头就找不着了,还得从头再数一遍,最耽误工夫。”
“代完一项就在那一项上划一道。划掉了就不用再看它,眼睛只管往右走。一项一道,划到最后一项,这一行就干净了。划到哪儿,手就走到哪儿,别描,描了更乱。”
他讲划掉的时候,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手从左边起,一项点一下。
点到第四下,停住。
第二步讲完,他把笔搁在纸上。
搁下去,又拿起来。
“这一行划完,纸面上就剩圈住的那一个。前面那些都在这儿,谁代了谁没代,纸上看得见。到这一步,题就没剩多少了,剩下的就是把它拿出来,别的都是它的。”
有人靠到桌沿上。
桌沿被压得响了一声。
靠上去的那个没有退回来。
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压住了那道刻痕。
九个人一个也没走。
后窗进来一股风,纸角抬起一点。
他用手掌把纸角按住。
“第三行到这儿。第三行最短,也最要紧。到这儿就停,停在这儿别往下走。为什么停在这儿,这个是关键,你们听好。这一步站得住,后头就都站得住。我只说这一回。”
他说完,手指从纸上抬起来。
抬到一半,又落回原处。
“反正就这么做,做到这儿就得停。”
纸上那一圈还圈着。
圈里的字一个也没动。
他眼睛落在桌角。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去,又放回来。
“为什么停在这?”
问的人站在桌子正对面,最靠前。
两只手垂着,没有插兜。
问完,他没有往后退。
阿彪把笔换到左手。
“就得这么做,问了也还是这么做。”
珠子从腕子上滑下来,他往上推了一把。
推完,笔换回右手。
“这不就是照着念?”
有人把头低下去。
后墙上那三张纸贴得整齐,最上头那张的边发黄。
“你要问为什么,我问谁去?做两遍自然就顺了。”
这一句说完,声音低下去。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又拖了半寸。
拖到桌沿边上,纸有一角悬空了。
靠门那一侧,有人弯腰去够桌下的书包。
书包拖出来,带出一道灰。
拉链拉到一半,没有合上。
再拉,才合上。
那个人把带子挂到肩上,坐着没有动。
过道那边有人把表翻过来看。
表戴在左手,翻的时候袖子往上带了一截。
还有一个人往后墙上瞟。
瞟的是最上头那张。
看完,脸转回来,眼睛落在地上。
后排有个人站到过道口。
站着,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去。
有人把凳子搬回自己座位。
凳子腿在地上刮过。
苏晚站在人堆外沿。
“有人在收书包。”
他没有应。
最先动的是靠门那一侧那个。
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饭盒在桌上搁着。”
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过道口,他没有回头。
第二个跟着站起来。
第三个慢了半步,两个人前后脚。
到了门框那儿,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最后一个走得最慢。
他把凳子往桌下推。
推到一半停住,才往门口走。
到门口,他回头。
看的是桌角那张纸。
看完,他出去了。
空地上少了四块地方。
四个位置空着,别的地方都站着人。
席远舟把半页纸摊在左手心。
笔从兜里摸出来,笔帽没盖。
他先看窗边那一处。
那一处的桌沿上还搁着一只饭盒。
人已经没了。
他在纸角写:1列2排。
第二处在前排靠过道。
凳子被推回桌下,推得比别人的深。
他写:2列1排。
第三处和第四处挨着。
两个人前后脚出去,一个走在前头,一个走后头。
后头那个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脚。
他写:3列2排。
再写:3列3排。
四行写完,纸角写满了。
他把纸对折。
苏晚手里捏着笔。
“走了四个。”
他没有抬头。
阿彪停了下来。
停的时候,他的手还压在纸上。
他转过身,回头看席远舟。
转的是整个身子,脚也跟着转过来。
席远舟把手里那张纸按住。
“接着讲。”
他没有往前走。
半步也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纸上,纸角被按得翘起来。
阿彪看他。
看得不短。
然后他转回去。
转回去的时候,纸被他带得挪了一点。
“你们别急着走,后面还有两步,讲完再散。”
这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人堆里有人开口。
“那后面两步呢。你讲完我们再走也来得及。”
阿彪没有答。
他把纸的两端对齐,对了一次。
“还讲吗。不讲我就回去了,凳子还没搬。”
这一句也没有人接。
阿彪把手里的纸往桌角推了推,推回原处。
五个人站着,谁也没有坐下。
铃还没响。
走廊里有人过去,脚步没有停。
席远舟从过道往前走。
绕过最后一排的桌子。
粉笔在槽里,只剩短短一截。
他把粉笔捡起来。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 1。
后面写:圈量。
隔开一截,写 2。
后面写:一项一项代。
再隔开一截,写 3。
写 3 的时候,他停住。
然后写:“反正就这么做”。
3 后面那几个字,比前两个大。
粉笔短,写到最后几个字,他换了一头。
粉笔在黑板上磕响。
写完,他退了一步。
看了一遍。
底下一个字也没添。
粉笔回到 2 底下。
他在“一项一项代”下头画了一道横线。
线从 2 这头拉到那头。
画完,他把粉笔拿开。
看了那道线一眼。
掌根按上去,从右往左擦。
擦得比写的时候慢。
擦完,槽沿上抹开一片白。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五个人转过身,看着黑板。
黑板上剩着三步。
阿彪站在那块空地上,没有动。
他没有把纸收起来。
纸还摊在桌角,谁也没有去收。
风从后窗进来,把纸角掀起一点。
掀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