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只开了前两排。
那五个字他擦了。
板擦从上往下两下。
最后一横剩半截,他补一下。
粉笔末留在槽沿。
他撕下一页纸,写十二个名字。
纸边撕歪一道。
纸塞到后墙三张纸下头。
划掉七个。
剩下五个。
七道横从上往下,一道压一个名字。
横不压住字。
划到第四个,停了一下。
再往下,一道一道划。
划到第七个,笔尖戳破一个洞。
一个小洞,比字还小。
露出来的半截,抬手就够着。
最下头那张的下角翘着。
后墙那三张纸的边用胶带贴着。
最上头那张的胶带黄了。
他把笔帽扣上。
扣了两下才扣住。
退一步,看了一眼。
没有解释。
上课前,教室里有人扫地。
扫把靠在门后。
他从第一列走过去。
第一个坐在窗边。
手压在一张纸上。
他站在桌边,弯下腰。
“你卡在哪?”
那人把手拿开。
“我读到第二行,就不知道他到底要问什么了。”
“每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意思就接不上。”
“看完一遍,脑子里什么也没剩下。”
“再读一遍,还是停在第二行。”
“后面那些字我认识,可我不知道他要我干什么。”
说完,那人把手又压回纸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往第二列走。
第二个在抄题。
笔还在走。
“你卡在哪?”
“我第一步就起不来。”
“看别人写,一步接一步,我觉得都对。”
“自己一动手,就不知道应该先写哪一句。”
“笔在纸上悬着,半天落不下去。”
“等我想出来,别人已经写到后头去了。”
那人把抄的那一行写完,才抬头。
笑了笑,低头接着抄。
第三个把书合上。
“你卡在哪?”
“前面几步我都跟得上。”
“到了中间那一步,他一拐。”
“一拐我就跟丢了,不知道他拐到哪儿去了。”
说到一拐,手在桌上比过去。
“后面那半页,我全是猜的。”
“交上去的时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书角被他捏得卷起来。
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回那一页。
第四个桌上摊着一张卷子。
纸角卷起来,边上有一道折痕。
“你卡在哪?”
“我说不上来。”
他站着没走。
“就在那儿,第三步后头那一段。”
那人伸手在纸上点了点。
“哪一步?指给我。”
“这儿。”
“从这儿到这儿,中间这一块。”
“它叫什么名字,我叫不出来。”
阿彪坐在最后一列。
腕子上那串珠子压在桌沿。
“你卡在哪?”
“我怕讲错。”
说完看着桌面。
手在桌面上按着。
五个人,五种答法,他一句评价也没有。
回到座位。
笔从笔盒里拿出来。
他一个字也没有写。
铃响了。
上午课间,他又撕了五张纸。
五张纸是从同一个本子上撕的。
撕得不一样大,撕口一个比一个斜。
他在每张上写同一句。
“你只讲这一步。”
五张纸,五遍,一遍也没有改。
写完,他在每张纸上点一个点。
点在那一句下头。
五个点,五个位置。
有一个点,他点了两下。
第五张的字比第一张小。
他一张一张送过去。
第一张放在窗边的桌角。
“你只讲这一步。”
第二张压在抄题那人的书下头。
“你只讲这一步。”
第三张搭在合起来的书上。
“你只讲这一步。”
第四张放在摊开的卷子旁边。
“你只讲这一步。”
第五张放在最后一列。
“你只讲这一步。”
阿彪把纸拿起来。
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去,对着窗户举起来。
后来有人把卷子推过来。
卷子压着他的笔盒。
“明天。”
那人看了他一眼。
把卷子卷起来,拿回去了。
桌上留着一道卷边的印。
中午,教室里没走几个人。
阿彪把纸摊在桌上。
“小席,讲了别人听不懂怎么办?”
阿彪问的时候,手指还压在纸上。
“讲到那一步就停。”
他伸手指了指纸上那个点。
“那我讲到哪儿停?”
他没有再答。
手指留在那个点上,没有收回来。
阿彪看了那个点一会儿。
把纸捏在手里,回座位了。
席远舟站在后墙前头。
那三张纸贴在他背后。
他没有回头,看着桌边这五个人。
三十条里,他挑了最短的五条。
一条对一道。
“一人一道。”
“从三十条里挑。”
五个人围过来,站在桌边。
五张纸片铺在他桌上,题朝上。
没有人先动手。
有人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一个人先拿了最短的那条。
剩下四条,四个人自己拿。
有一条,他换给了另一个人。
换的时候没有说话,那个人看了他一下。
他把换下来的那条折起来,压在桌角。
苏晚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笔。
“挑人的标准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把手里那张纸片翻了个面。
“谁能说出自己卡在哪。”
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说不出。”
“他指得出。”
“那你还留他?”
他没有答,也没有抬头。
低头把最后一张纸的角对齐。
对齐了一遍,又对了一遍。
苏晚问完就低头,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下午课间,那个说不出的人站到自己桌边。
围了三个人,后来又多一个。
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一直没拿开。
眼睛看着黑板。
黑板是空的,早上那五个字擦干净了。
槽沿上那点粉笔末还在。
“我从这儿开始,前面那两步今天不讲了。”
他一句一句往下走,中间不抬头。
第二句停住,才接上。
第三句顺过去了,一个字也没停。
他讲到第四句,声音低了一点。
围的人往里凑了一点,没有人说话。
走到第三步后头,停住。
“这儿有个坎。”
“到这一步,我先停一下,后头我先不讲。”
“坎后头那半页,我今天讲不到。”
围的人里有一个回头。
回头看过道那一头。
席远舟站在过道那一头,手垂着。
没有动。
那人又转回去。
“他讲到哪儿了,怎么停住了?”
“第三步后头那一段。”
“他说那儿有个坎,就停了。”
“什么坎,他没往下说。”
“再往下他自己就停了。”
“停了两回,都在那一步上。”
“他眼睛一直看着黑板。”
“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
那个人接着讲。
讲到同一个地方,又停了。
席远舟看完了,一句话没说,也没有叫停。
上课铃响了,围的人散了。
放学,教室里只剩一个扫地的。
他在扫最后一排,扫帚刮过水泥地。
椅子架起来几张,桌肚都空了。
簸箕搁在讲台边上,里头有灰。
后墙那三张纸还在。
底下空着一截墙,比纸窄。
他把那张纸揭下来,用两只手揭。
胶带撕下来一半,粘在墙上。
纸角撕破一点。
揭开的时候抖了抖,抖掉一层灰。
后墙上留着一道胶痕。
他站着,看了那道空边一眼。
他把纸翻过来,有名字的那一面朝上。
七道横还在。
划掉的七个名字,字还看得见。
笔从兜里拿出来,笔帽没有盖。
笔尖落在第四个名字上。
绕着那个名字,画了一圈。
圈画了两笔才接上。
不太圆。
收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纸上压出一个小印。
他把纸折了两折,折痕压了两遍。
圈那一面朝里。
书包在脚边,拉链开着。
账本从最里层抽出来。
封皮起皱,角上磨白。
纸夹在靠后的一页。
账本合上,塞回书包。
拉链卡了一下。
拉链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