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读前,铃还没响,他没有往黑板前站。
那五个字还在黑板左上角。
字的边上多了一层白痕。
白痕两指宽,从字的外头绕过去。
擦到那儿,板擦停了,外头留着一道印。
他站到窗边,嘴张开,又合上。
半句试着往外送,喉咙口那儿只出来一点气。
没有字,气到那儿就停住。
他咽了咽,那口气还在原处。
他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再试一次。
喉咙口那儿合着,出来的还是气。
值日生的名字挪到了右上角,写在值日栏里。
板擦停的地方,留下一道直边。
他伸手往那块上摸,指头上沾了一层白。
窗开着两指宽,风把窗台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窗台上落着两个粉笔头,一个长,一个短。
他把长的那个捏起来,又放回原处。
早读的读书声从第三列那边起来。
读到一句断了,接上去的人慢了半拍,接上了。
第三列读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过去就没了。
他往门口看,门口没有人。
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刮过水泥地,刮了三下,停了。
他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
他把椅子往里挪了挪,背没有靠上去。
书包放在脚边,带子绕了一圈,压在鞋边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他翻过一页,又合上。
合上书,手在书皮上压着。
后排有人把椅子往桌下推,推了一半停住。
有人小声问:“今天还歇?”
问完就低头,笔在纸上走起来。
他没有答。
第一节课上课,没有人讲题。
上到一半,第一列有人把卷子卷起来,往他桌角送。
卷子推到桌角,人就回去了,一句话也没有。
第二张是从第四列过来的,摊平的,纸角折过一道。
第三张折成四折,压在第一张上头。
第四张的边角卷了起来,推的人用指头把它抹平了才走。
有人推完站着没动,等别人推完才一起回去。也有人放下就转身。谁也没有开口。
第二节课下课,桌角有四张。
第三节课,卷子一层层往上摞。
到第四节课上课,桌角已经是两摞,一摞压着另一摞的边,压住他的笔盒。
第四节课下课,两摞加起来,十二张。
最上头那张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他没有翻开任何一张。
上课的时候,手放在桌面上,卷子就在手边上。
下课铃响过两遍,那两摞一次也没有动。
讲台角那半张纸还在那个角上。
纸上落了一层粉笔灰,落得匀,没有一个指头印。
中午,教室里没走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外套叠起来垫在胳膊下头。
靠门那张桌上饭盒盖开着,筷子架在盖沿上。
窗外球场那边有人喊,喊完就断了。
他起身。
从第一列开始,一列一列数过去。
手指在桌沿上点,一张桌子点一下。
他数的时候没有出声,嘴唇动着。
数到第二列,他往前挪了半步,低头看桌肚。
桌肚里没有卷子,只有一本摊开的书。
数到第三列,他停了一下。
手停在那儿,桌沿上留着一点灰。
他把手收回来,从头再数。
这一遍点得比第一遍快,点到第三列没有停。
点到最后一列,手停住。
十二个人。
一人一道。
十二道没有讲。
苏晚在旁边开口:“你数了两遍。”
他没有应。
他把左边那一摞往右边推了推。
两摞靠在一起,高度差了一指,上头的边没有齐。
他站着看那两摞。
手指上沾的那点灰,他在裤缝上蹭掉了。
有人的椅子响,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走到第一列第一个座位边上。
那个人低着头,卷子摊在桌上。
他站着问:“卡在哪?”
那人把卷子转过来,翻到正面,往他这边推了推。
指头按在空着的那半页上。
那半页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等你讲。”
他站着,没有坐。
他说:“你讲。”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笔帽没有盖,笔从卷子边上拿起来。
笔尖落到纸上,先写了一个字,写完停住。
讲了两句,一句比一句短。
第一句念得慢,念到一半抬头。
第二句念到一半,笔尖往右挪了一寸。
讲到第二步,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墨透到纸背面。
那人看着那个点。
“后面不会。”
他没往前迈,手垂在身侧。
笔就在那人手里。
他没有把笔接过来。
教室里有人翻书,翻过两页。
那人把笔放在卷子上,笔杆横过来。
抬眼看他,他没有说话。
卷子跟着往那人自己那边挪了挪。
席远舟转身回座位。
那道题空着半页,摊在那张桌上。
回到座位上,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
纸铺在桌上,压着笔盒的一角。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纸边压在手底下。
笔尖在纸上走。
纸上的字排成一列,从上往下。
一道快的,七八分钟。
慢的要一刻钟。
一个中午讲满,也就三道。
十二道摊开,得四个中午。
还不算讲不完要重讲的。
写到这儿,笔停了。
笔尖压着最后那个字,压出一个点。
他把纸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没有改。
桌角那两摞卷子就在手边,他一张也没有翻。
他把笔在指间转着,又放下。
窗外比刚才暗,后墙那一排灯亮了一盏。
楼下有人跑过去,脚步从窗下过,跑得很急。
纸上写满了半张,底下那一半空着。
他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
折好的纸塞进兜里,塞到最里头。
书包在脚边,他把手伸进最里层,摸到账本。
账本抽出来,封皮起皱,角上磨白了。
翻到背面。
背面上半有字,他没有往上看,翻到靠下那块空白。
铅笔从笔盒里拿出来。
笔尖落在纸上,先写“12”。
空一格。
再写“1”。
两个数并排,中间那一格是空的。
写完,他用拇指按住。
本子合上,夹住了纸角,他把纸角抽出来。
账本压回书包最里层,压到底。
书包带子绕好,放回脚边。
苏晚把自己本子角上那个旧数按了按。
“一共十二道。”
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再问。
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快。
有人把椅子往桌上翻,翻了两把就停手。
灯关了一半,靠窗那一排先暗下来。
他没有立刻走。
后墙那三张纸还贴在墙上,三十条还在。
三张纸的边用胶带贴着,最上头那张的胶带黄了。
最下头那三个字,朝下。
纸的下角翘起来,翘得比早上高。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角按平。
手一松,角又翘回去,他再按一遍。
按下去,角没有再翘,手停在上面没有挪开。
他站在那三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他把手从纸上放下来,指尖在墙上蹭过去。
后头有人拖着椅子过去,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两声。
黑板左上角那一块没有人擦。
白痕比早上宽了一点,从字的外头绕过去。
值日栏换了一行新名字,写在右上角。
教室最后两盏灯也关了,只剩靠门那一盏。
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门口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
他抬头,看黑板左上角。
周敬之站在后门口。
手里没有拿东西。
眼睛往黑板上停住。
再落到他桌角那两摞卷子上。
看完,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人没有挪地方。
前门那边有人进来拿了本书,拿了就走。
他从后门出去,在门边让了半步。
黑板上那五个字是“破完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