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卡讲到中间，他的声音断了。
断在一句话的中间，后半句还留在嘴边。
喉咙口那儿没有声音。三秒，一句也没有。
他张了一下嘴，嘴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提不上去。
提到一半，那点声音散了，嘴还张着，舌头抵着上牙不动。
他把嘴合上，牙齿磕在一起。
喉咙里有口气上到一半，停在那儿，不上也不下。
手还按在卡上，指头压着卡边，卡边翘起来，压在他指头底下。
卡面上那一行字朝上，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抄的，写得密，一行挤到纸边。
指头按在字上，纸边留了个印。
讲台角那几张卡的边对得不齐，翘着一张。
他把最上头那一张往边上推了推，又往讲台面上按了按。
讲台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划痕里积着灰。
粉笔在槽里，一根压着一根，槽沿上落着一层白灰。
墙上那口钟在走，走一下，他数一下。
又走一下，他跟着数。
第三下。
三秒。
台下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
前排有人抬起头，看了看讲台，又去看墙上那口钟。
后排也有人抬起头来。
有人翻了一页纸，纸响了一声，翻过去的那一页没有再翻回来。
有人往前挪了挪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半声。
有人把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
抬头的那个人又低下去。
他听见前排在翻本子，本子皮响过一声。
他再张一次嘴，下巴抬起来一点，喉咙口还是关着，那半句还在嘴边，压着舌根。
钟接着走，走得很匀，指针压着钟面上的灰走。
翻页的那只手停在纸上。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过去就没了。
操场上有人喊，喊过两声也散了。
他的手指在卡角上松开，又按回去，指甲在卡边压出一道浅印。
他抬眼往台下看，又落回卡上。
他把手从卡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从裤缝上蹭过去，蹭出一道白。
刚才那两分钟是顺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把那几张摊在讲台角，一张一张往下压，压一张讲一句。
台下有笔在纸上走，走得不停。
走到第二张卡中间，他要换一口气，就停在这儿。
他转过身。
先转肩，再转身，脚在讲台后头挪开半步，鞋跟在地上蹭出声，站稳。
黑板上有上一节课没擦净的字迹，边上留着几道白印。
最后一排靠门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本子摊在桌上。
槽里剩着几根粉笔，长的短的都有。
他摸了一根，是短的，粉笔头是秃的，指头捏住没断的那一头，捏得很紧。
粉笔落到黑板上，磕出一声。
第一行：“这一步先别往下走”。
他站的位置偏左，写到右边要探身，就从左边起，一笔一笔往右写。
字歪。
横不平，竖也不直，撇捺都往一边倒。
第二个字上，粉笔断了。
断口是斜的，白茬上落着细粉。
断成两截，两截都掉在地上。
手停在断的那个地方，他低头看地上那两截，弯腰，膝盖碰到讲台边。
他把长的那一截捡起来，另一截滚到讲台腿边，停住。
他直起身，拇指按住黑板上的白点，接着写，从断的那个字后头接上去。
第一行写到黑板边上，末一个字挤小了，挤在边上。
他往左挪了半步，第二行起头。
“往下走要用到前面那一条”。
这一行写得比第一行挤，写到后头，字小了，句子也短了。
他停下来，看了看前头那一行，又接着往下写。
第三行，第四行。
粉笔灰落在槽沿上，袖口蹭过黑板，蹭出一道白。
写到中间，他换了一次手，左手托着右手腕。
写完一句，往左挪半步。
又写完一句，再挪。
字越写越大，后头几行挤到一处，行距没有了。
他写到黑板右下角，胳膊抬起来。
最后一行写到黑板边上，他侧过身。
写完，手里只剩一个粉笔头，黑板下半块满了。
写到这儿，他退开半步，脚后跟碰到讲台腿。
手抬起来，指头对着黑板，指头上全是粉笔灰。
他指的是第二行，那一行是他刚才要说的话。
他没有说话，手举在那儿，指头没有动。
台下有人低下头，笔在纸上走起来，走得比刚才快，一行接着一行。
有人抬起头看黑板，看完又低下去。
抄的人翻过页，换了一张纸。
抄一会儿，抬头对一下黑板，再低头接着写。
有人抄到第二行就停了，笔尖在纸上点两下，又追上去。
窗那边的光落在黑板下半块上。
光里飘着粉笔灰，他的手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指头停在第二行末尾那个字上。
黑板上那几行，一行压着一行。
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落了一层。
铃响了，从走廊那头过来，拖了一长声。
他的手还举着。
他站着，把这一声铃从头听到尾。
铃停了，走廊里还有回声。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黑板下半块是满的。
最后一步没有写上去。
他看着黑板的下半块，手里的粉笔头换到另一只手。
伸手摸兜。
兜里那张纸对折着，边已经磨毛了。
纸摸出来，翻开，翻到空着的那一面。
那一面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粉笔头落在纸上，写得比黑板上小，一个字一个字写。
他把那一步写在纸当中，写到纸边，往回拐了一行。
写完，粉笔头夹在指头缝里。
纸上那一行写得歪，最后一个字压在纸边。
捏住纸的一边。
撕。
撕歪了。
裂口沿着一行字的外头走，走到半路歪出去。
撕下来的这一条，上宽下窄。
他把那一条压在讲台角，压在摊着的那几张卡上。
用手指压了两下，一角还是翘着。
剩下那半张，塞回兜里。
塞了两下才塞进去。
走廊里的脚步多起来了，一阵一阵。
听课的那个人把本子又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去四页。
前三页都有字，写到页脚。
第四页只有半行。
他把本子合上，手掌在本子上压住。
本子合上的时候，纸边对得不齐。
笔夹在本子里，夹在第四页，笔帽露在外头。
他把本子压在桌角上，压得很正。
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说话。这二十分钟，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教务主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时间到了。”
说完，主任转身走了。
门没有带上。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从门口过去，脚步很急。
最后一排有人先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
后门被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周敬之站在门边。
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只手没有从门框上收回去。
他没有看讲台这边。
教室里开始有人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一把，又一把。
书包拉链响了两声。
有人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有人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
过道里有人走，隔着两排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到讲台这边来。
席远舟站在讲台下。
看着讲台角那张纸。
纸压在讲台面上，一角翘着。
纸上有他刚写的字，比黑板上的还小。
窗那边的风过来，纸角动了动，没有翻过去。
他把兜里那半张纸按了按。
最后一排那张桌上的本子还摊着，从上课摊到现在，没有翻过。
后门那边有人出去，从他身边过去。
周敬之没有动。
教室里很吵，讲台这边一直没有人过来。
席远舟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压在那几张卡上。
纸角翘起，又落回去，纸上那道折没有平。
风停了。
讲台角那张纸还压在那儿。
一角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