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有人叫住他。
他站住,回头,手里还拎着书包带。
教务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
手里夹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
纸递过来,他伸左手接了。
表上一格一格,印得密。
主任的指头点下去,点在中间那一行。
那一行前头画着一个方框。
“二十分钟,下周三挪到明天上午。”
指头抬起来,又落回同一格。
那一格印着“20 分钟”。
后头跟着一个教室号:“304”。
纸角卷着一处,卷在右手边。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又看教室号。
表上别的格子也有字,上头几格挤到边线上,下头几格整格空着。
表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太小,认不全。
“只讲一道行不行?”
“随你。”
主任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办公室。
转身的时候,鞋跟在地上敲了两下。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走廊的窗开着一扇,风从缝里进来。
风把纸角掀起来,他用拇指压平。
压完,角又翘起来一点。
他把表折了一道,折线压在那一行上。
又折一道,压住教室号。
两道折痕叠在一起,纸比先前厚。
他拿指甲沿折线刮了一遍。
刮完,表平平地合着。
书包最里层是账本。
他拉开拉链,把表塞进两页中间。
那两页是空的,纸边蹭着表角。
账本里掉出一支短铅笔。
铅笔滚到走廊的砖上,滚了半尺。
他弯腰捡起来,插回账本缝里。
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到头。
书包背回肩上,带子勒在肩窝。
走廊里有人从办公室出来,往另一头走。
他往教室走,后门开着。
里头还有人在说话。
讲台边那张桌子,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课程表。
他走过去,把表从账本里抽出来。
又把课程表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两张并排摊在桌面上。
指头点在那一行上。
抬起来,点在课程表上。
点在明天上午那一格。
课程表是油印的,格子比表上的还小。
周敬之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
他看了一眼那一格。
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
笔帽拔下来,扣在笔尾。
笔尖在纸边试了试,没有出水。
第二下才出水,笔尖落下去,绕着那一格画了一圈。
圈得不圆,左边压到格线上。
那一格连同里头的字,都圈住了。
画完,笔横在桌上。
笔帽没有扣回去。
他没有抬头。
席远舟把表收回账本,夹回先前那两页。
苏晚从后排过来。
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笔。
她看了一眼课程表上圈住的那一格,才开口。
“二十分钟讲几道?”
“一道。”
她坐下,把本子摊开,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用手掌压平。
角上那两个字还在。
笔尖落在“一天”下头。
写了两个字:“一道”。
写得比上头那两个字还小。
写完,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
她把本子合上,压回课程表上。
笔帽扣回去,扣到底。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喊了两声就没了。
上课铃响。
那天下午的课,表一直在账本里。
放学,他背着书包回家。
当晚。
书桌前的灯开着,灯罩上落了一点灰。
书包放在椅子上。
账本从最里层拿出来。
表还夹在那两页中间。
他把表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行。
又塞回去,塞到底。
他没有翻正面,先翻到背面。
靠上那一条在,墨色比别处深。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末一个字,停住。
他没有去拿笔,把本子合上,翻回正面。
正面那一行空着。
页脚那一行也没有字,只多出笔尖压过的那个点。
书包里还有那一沓卡。
他拿出来,摊在桌上。
灯只照到桌子中间一块。
一张一张分开。
卡是硬纸片,边上有毛的,有折过角的。
他从左边数起。
数到一半,手停住了。
再往下数,数到最后一张,指头在桌面上按住。
九张。
九张摊成一排。
他从最左边看起。
看到第三张,抽出来,放到桌角。
接着往下看,看到第七张,又抽出一张。
两张并排放在桌角,字朝下扣着。
那两张跟这道题不搭。
桌上剩下七张。
他把七张拢成一摞。
边角对齐,理了两遍,摞边齐了。
他在桌面上把摞边磕了磕。
桌上那张白纸是撕下来的,一边毛。
他拿起来,压平。
从账本缝里抽出那支短铅笔,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行写到靠边,末一个字挤小了。
第二行比第一行短。
第三行写到一半,笔停住。
他把那半行划掉。
划了两道,线压过字。
划掉的字还看得见。
他又看了一遍划掉的那半行。
纸没有换。
他把纸对折,对折的边压在卡摞底下。
第二天早读前。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水,水声一阵一阵。
水停了,又响起来。
听课记录本压在桌角,压在一摞本子最上头。
他把本子抽出来,封皮磨掉了色,边上起了毛。
本子不厚,翻过去能看见纸背的字印。
他翻到前头,前几页有字,横着写,写得挤。
写到页脚还拐了一行。
页眉印着格子,一格挨着一格。
格子里填过东西,填得满。
他把这几页翻过去。
再往后,纸面空着。
他从这一页数起。
一页空着,第二页也空着,格线是新的。
再往后翻,一页还空着。
他数到这一页,指头在页角捻开一道缝。
再翻一页,第四页。
一页一页数到这儿,四页空格。
他用指头压着数过的边。
压到第四页,指头停在那儿。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格子。
格子里一个墨点也没有。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夹了两下才夹稳。
早读的铃在远处响。
上午第一节课前。
后墙前那块空地空着。
墙根下有一层扫过的痕。
后墙那三张纸还贴着,边角卷起来。
苏晚抱着本子站在墙边。
本子抱在胸前,笔夹在指头上。
他站在她对面,开口讲。
他讲一句,手在空处比一下。
第二句,手比到一半放下。
她抱着本子,没有写。
讲到一处,手停下来,停在半空。
苏晚抬起头。
“你刚才跳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把手放下来。
从那一步的前一句说起。
把那一步补上去。
补的时候,他一句一句说。
说了三句才把这一步说完。
她的笔还在指头上,没有落到纸上。
补完,他看了她一眼。
他开口:“再讲一遍。”
他回到开头,这一遍比第一遍慢。
每一步都停一下。
停的时候,他看她有没有抬头。
她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动。
走到刚才那一处,他没有停。
一直讲到末尾。
末尾一句说完,他把嘴闭上。
苏晚把本子合上。
“这次没跳。”
他没有接话,把手垂回身侧。
走廊那头是那间教室。
门开着一半,门缝里透出光,落在走廊地上。
走廊上没有别人,尽头那扇窗开着。
门里有人在摆椅子。
一把,往后挪。
椅子腿刮着地,刮一下,停一下。
又一把,往后挪。
椅子摆成几排,一排一排往后。
他站在门外,把卡从书包里拿出来。
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点。
他把卡摊在手心,一张一张数。
从左往右,指头点着卡角。
第一遍,数出八张。
他把卡拢起来,拢的时候,一张翻了个面。
他把那张翻回去,从头上重数。
第二遍,数出六张。
他停住,把卡换到另一只手。
手心那几张卡边对得不齐。
他用拇指把边推齐。
第三遍,七张。
他把卡理齐,捏在手里,没有再数。
椅子腿又刮着地。
铃响,在走廊里拖了一长声。
门里的椅子没有再挪,声音停了。
他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半,光落在他鞋上。
他的脚还在门外。
他低头,看手心里那几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