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还空着。桌椅架着一半,桌腿朝天,横档上落了灰。窗开了两扇,靠里那扇合不严,风一过就响一声。
他站在黑板前,粉笔在右手里,短得只剩两指。
黑板左上角那块地方空着,平时写值日生的名字。
他在那儿写五个字。
粉笔落下去,先写破。
石字旁,一横,一撇,右边那一竖拉得比平时长。
第二个是完,宝盖头压得低,下头那一笔出了格。
歇字挤,左边窄,右边松,两半没有挨齐。
一,一横,短,写在两个字中间。
最后是天,两横,一撇,一捺,捺尾拖出去一点。
最后一横从左边起,走到一半,抖了一下。
横尾往上翘,比前头几个字都高。
粉笔末掉在槽沿上,落了一小撮。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槽里还有两截短的。
粉笔滚了半圈,靠住,没有再动。
他退了一步,鞋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黑板左上角那五个字:“破完歇一天”。
他看的是字,从上头看到下头。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把书包放上桌,抬头看黑板。
看了一会儿,把椅子放下来,坐下。
书拿出来,摊开,没有问。
走廊里又进来两个,其中一个提着扫把。
扫把靠在门后那个角上,杆子比人矮一截。
铃响了。
早读的声音从前排起来,一行一行往下念。
他在裤子上把手擦干,粉笔灰在裤缝上蹭出一道白。
苏晚从后门进来,书包先放在桌上,人还站着。
她抬头看黑板,看了有一会儿。
把书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挂在椅背上。
“一天?”
“就一天。”
她坐下,椅子往里挪了挪。
本子摊开,压在课程表上,课程表露出半截。
她翻到本子最前面那一页,用手压平。
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夹在指头上。
在角上写了两个字:“一天”。
写得比平时小,小到跟课程表上的字差不多。
写完把本子转正,压回课程表上。
指头在角上按了按,怕蹭掉。
她又往黑板那边看,从上头看到下头。
低头翻自己的错题本。
翻到折角那一页,笔尖点在第一行上。
上午第二节课下了,有人把卷子推到他桌上。
卷子压着他的笔袋,边角从桌沿探出去。
那人没有坐,手扶在桌沿,站着。
席远舟先抬眼看了看黑板,才把卷子拉过来。
拉了两指,卷子的折痕对着自己,边上起了毛。
他从第一步说起,指头按在最上头那一行。
第二步,指头挪到下一行。
第三步,笔尖点着两个字中间。
第四步说了半句,停住。
笔尖抵着纸,没往下走。
那人等着,教室后头有人在翻书。
他把卷子合上,笔杆夹在里头,抽了一下才抽出来。
他抬了抬下巴,朝黑板那边。
“歇。”
那人看了看黑板,又看他,没有动,手还扶在桌沿。
他把卷子往那边推回去,推了两指。
那人把卷子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卷得一头粗一头细。
走的时候椅子碰了一下桌腿。
中午教室里的人没走。
饭盒在桌上,盖着,有一盒没盖严。
有人把卷子摊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有人趴在桌上,脸朝窗那边,胳膊垫在脸下。
有人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叠得歪,一边厚一边薄。
走廊上有人洗拖把,水声一阵一阵。
窗开着,风把卷子角吹起来,那人伸手按住。
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拉到腿边。
账本从最里层拿出来,封皮上有一道折痕。
摊在桌上,先翻正面。
页脚那一行留给日期,空着。
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下去,按完就抬起来。
他把本子翻到背面。
背面靠上那一条还在,墨比别处深。
那一行压过两遍,第二遍的笔画压在头一遍上。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末一个字停住。
笔拔了帽,帽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笔尖对着纸,离纸还有一指。
没有落下去。
他把帽扣回去,扣到底。
本子合上,边角对齐。
又翻开正面,那一行还是空的。
他把账本塞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一半。
书包推进桌洞,用膝盖顶了顶。
后墙那三张纸还贴着,边角卷起来。
最右边那张的下角写着三个字:“席远舟”。
他看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转回来,桌上没有卷子。
桌面上那道刻痕横着。
他把手放上去,压住。
下午,有人从后排走过来。
走到他桌边,站着,手插在兜里。
“明天还歇吗?”
他把笔放下,笔尖朝里。
“破完才歇。”
那人站着,没有再问。
转身回座位,椅子在水泥地上拖过去。
苏晚从后排往前数。
一个一个数,指头点着桌角。
数到一半,停住。
有人从后门进来,她等那人坐下。
从头又数了一遍,数得慢。
“十二个。”
她翻开本子,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角上那两个字还在,压着课程表。
她在旁边添了一个“12”。
12 写得比那两个字还小。
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回课程表上。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小测。
卷子从前往后传,一张一张递。
卷头只印着考号,没有印名字。
考号右边空着一格,那一格留给分数。
他把卷子压平,笔帽拔下来扣在笔尾。
下课时,卷子从后往前收。
下午上课前,卷子发下来。
发卷的人从他桌边过了两趟。
他拿到自己那张,纸还是凉的。
先翻到最后一道。
指头沿最后一行往下走,走到末尾停住。
那道题跟他上回停在半路的那道是一路的。
他在卷边折了一道印,折完压平。
分数那一格在右上角。
他把那一角折下去,压在卷子底下。
折过去的那一面朝下。
他没有看。
桌面上那张卷子扣着一角,扣到下课。
讲台边,课代表把记分的本子摊开。
本子是横格的,边上那一根线画得比别人直。
他从第一行开始加,铅笔在纸上走。
走到一行末尾,顿一下,再往下。
加到头,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回上回那一页,两页并在一起看。
铅笔在本子边上写了一个数。
划掉,又写了一个。
写完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
走到黑板右边,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支黄的。
黑板右下角空着,平时写课程。
他写了一个“2”。
2 写得比板书小,只有半个字高。
粉笔断了半截,他换了一头接着写。
写完把粉笔头搁在槽边上。
他把手上的粉笔灰在槽沿上蹭掉。
“真的?”
“高了两分。”
后排有人站起来,往讲台走。
走到讲台边,弯下腰看本子。
课代表把本子推过去,推到他手边。
那人伸指头,从上往下走。
一行一行走,走得慢。
走到末尾,指头停住。
一个分数也没有念。
那人直起腰,回头往黑板右下角看。
那个 2 还在,粉笔灰沾在边上。
他回座位,椅子拉开又推回去。
苏晚也朝黑板那边看去。
没看第二眼就低头。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没有走。
十二个人,坐着。
有人把卷子收进书包,收进去,又拿出来。
有人把书包带绕在手上,绕了两圈。
有人趴在桌上,没有动,外套还垫在胳膊底下。
有人在桌面上摆笔,一支一支摆齐。
椅子拖地,响了两声。
响完就没有了。
没有人开口讲题。
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又过去一阵。
后门开着,风一过,门往门框上靠。
门被推开。
周敬之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黑板左上角。
看了几秒。
走到讲台边,槽里那块板擦靠着。
他伸手把板擦拿起来。
板擦上沾着一层旧粉笔灰,边角磨圆了。
他拿着,停了一下。
手没有往黑板上去。
把板擦放回槽里。
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槽沿。
粉笔灰落下来一点,落在槽里。
他转身,走到门口。
手扶在门框上,站住。
门带上。
教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黑板上那五个字还在。
最后一横还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