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
椅子架在桌上，桌腿朝天。
他从书包最里层把账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页边齐着桌沿。
翻开，翻到正面，页首空着。
他写了一个 9。
纸角有六道竖道。
9 写得比平时的字大，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点。
页首离上边两指。
笔是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笔帽扣在笔尾，抬起来看了一遍。
后排还有两张椅子没有放下来，一条腿短了半寸。
垫在下面的是半张旧报纸。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走廊里有拖把拖地的声音，从这头到那头。
他把笔袋往桌角推了推，拉链坏了一边。
里面还剩两支笔，一支没水了，他没有扔。
六道竖道在纸的右上角，长短不齐。
最上面那道最长。
最下面那道只画了半截，画的时候笔尖滑出半寸。
有一道画到了页边，差点出格。
今天画的，画一道算一个人。
他伸指头点在第一道上。
一道一道往下点。
谁问的哪一条，他记得。
讲了几遍，他也记得。
有两道，讲到第二遍才卡住。
那两遍算数。
另外四道，一遍就顺过去了。
顺过去的那四遍，白讲。
白讲的那几遍，他没有往纸上记。
指头点到第六道，停下来。
六道之后，纸角还有空，空得下几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道旧刻痕，横着。
桌沿有一道凸起的边，漆掉了一块。
指甲在那道刻痕上刮过去。
走廊上最后两个人走了。
后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桌洞。
书包往里推了推，压住。
桌上那摞卷子歪着，他没有扶。
门口有人。
贺明理进来。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小臂上套着袖箍，勒出一道印。
袖箍是黑的，边上磨白了。
手里一个本子，笔夹在本子边上。
他走到桌边，站住，没有坐。
本子摊开，压住桌角那一块。
草稿纸折成四折，夹在本子中间。
他先看了桌上的那摞卷子。
贺明理把本子往桌边挪了半寸，让开卷子。
墙上那三张纸，他没有往那边看。
“席远舟同学，这道题我想问一步。”
席远舟把卷子往旁边挪，挪开两掌宽。
“哪一步。”
“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席远舟把笔尖点在卷子上。
“从这儿往下。”
他从第一步说起。
第一步，他指卷子上的一行。
第二步，指头往下移一行。
第三步，笔尖落在两个字中间。
说到第三步末尾，笔尖还在走。
到第四步，笔尖停了。
那半句话说到一半，停住。
笔尖压在纸上，没有抬起来。
停的时候，走廊上有人跑过去。
脚步声从门口过，远了。
贺明理没有催，笔悬在本子上头。
他没有看席远舟的脸，看的是笔尖。
停了好一会儿。
那半句他没有补上去。
“停在这儿。”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动。
笔尖底下那一点，墨洇开了一点。
他没有去擦。
贺明理看着那一点。
“你先走一遍。”
贺明理把本子转过来。
笔在本子上落下去。
第一步，他写下来。
第二步，他写下来。
第三步，他停了一下。
看了卷子一眼，又低下去。
第四步，他的笔也停了。
笔尖在本子上顿着，纸上洇出一个点。
本子边上那一角，被他按得翘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那一点墨。
“你刚才停了一下。”
席远舟没有答。
他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搁在笔袋上。
贺明理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
“那我先按这个走。”
本子合上，笔插回边上的夹子。
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上刮过去。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严。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后墙那三张纸，最下头一张的角翘着。
他朝那边看，没有过去。
账本从桌洞里拿出来，翻开。
他把笔拿起来。
笔尖落到纸角上。
第七道竖道画下去。
比前六道短，也比前六道浅。
纸角上有一个旧针眼。
第七道从针眼旁边过去。
画完他把笔搁在桌上。
搁了两下才搁稳，又拿起来。
晚自习的铃响过，教室里关了一半的灯。
剩下三根灯管，一根在闪。
苏晚坐在那一头，错题本摊开。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
他把卷子翻到最后两道。
卷子边上起了毛，折过的地方裂了一点。
这一道是他今天的第八道，他读了两遍。
笔在草稿纸上走，走到一半停了。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从背面接着写。
写完，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勾。
笔放下。
又拿起来。
今天的第九道在它下头。
这一道他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他在题号旁边写了一个字。
写完把笔抬起来，看了看。
题号旁边那个字，写得比题号小。
草稿纸用掉半张，边角写满了。
两道都做完了，他把卷子推到一边。
手腕压在卷子角上歇住。
账本翻到背面。
背面最上头那一行旧字还在。
他看了一眼，没有往下看。
翻回正面。
页首那个数还在。
他往下空了一行。
写了一个 7。
7 写得很快。
写完他看了又看。
笔尖回到那个 7 上，划一道，又补一道。
划痕压到下头一行。
那个 7 的角还露着。
再往下空一行。
第一行写 3。
第二行写 2。
第三行写 1。
写到这一行，笔尖抖起来。
那一笔在格线上拖出去，拖出一道。
拖出的那一道，比字还长。
他把笔提起来。
手停在纸上方。
指头在笔杆上换了换位置。
笔再落下去，落到一半，又抬起来。
他把笔换到左手。
左手握笔，指头在笔杆上找位置。
笔尖落下去，第一笔落在格线外头。
那个 1 歪向右边。
一竖下来，尾巴往左撇。
他看着那个 1，把那一行划掉。
划了三道。
左手再写。
写出来的 1 还是歪的。
歪的方向跟刚才不一样。
他把本子转了一个角度。
转回来，再写一遍。
还是歪。
他没有再划。
他把右手放到桌面上，摊开，又握起来。
他抬头看那根灯管。
闪的那一根亮了一下，暗下去。
低头的时候，纸上的字散开一层。
格线和字错开半分。
他眨了一下眼。
字回到格线上。
第四行他写得很慢。
笔尖落到纸上，先顿住。
一个 1，写完，那个 1 也歪。
前三行写的是别人。
最后一行写他自己。
苏晚那边把错题本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后头。
回来的时候手里一只杯子。
杯子放在桌角，杯壁上有水汽。
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圈。
杯口有一道缺口。
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桌上的纸散着，她一张一张收。
收到他左手底下那张，她停住。
他把手抬起来。
她把那张抽走，跟别的摞在一起。
纸边在桌上磕了两下，磕齐。
“水放这儿。”
她背上书包。
肩膀把书包带往上顶了顶。
走到门口，站住。
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
教室里没有人了。
那根灯管还在闪。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玻璃上照出教室里的灯管。
他把账本往灯下挪了半寸。
页脚那一格是空的。
他拿笔尖在那一格里比了比宽窄。
比完，笔尖压下去。
压出一个点，点比句号小。
他把笔抬起来。
那一格还是空的，只有一个点。
笔尖还悬在格子上头。
他没有再压第二下。
笔搁在桌上。
笔杆横着，滚了半寸。
撞在桌沿那道边上。
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