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后排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月三百。”
“讲题的要收钱了。”
话隔了两排桌子,走到他这排。
到他耳朵里,只剩一个意思:他按人头收。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
书包塞进桌洞,推到最里头。
桌上那本作业本摊开。
翻到昨天那一页,压平。
后排一把椅子还架在桌上,四条腿朝天。
转笔的那个人,笔掉在桌面上。
笔滚到桌沿,他伸手接住。
他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三排有人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苏晚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本子上。
她的错题本翻在昨天那页。
本子边上有一道旧折痕,压不平。
“你收了吗?”
他把作业本合上,压在桌角。
“没收。”
她低头,笔尖落在本子上。
第一行写得比平时小。
她没有问第二遍。
他也没有补第二句。
后排那两排,他没有再看。
声音又起了一回,比刚才更低。
他把账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带出一张卷子角。
账本搁在桌角,没有翻开。
早读的铃还没响。
教室里读书的声音一层一层起来。
他的手指压在账本封皮上。
中午教室里趴下一片。
有人出去接水,门开了一次。
他没有去后排。
账本摊在桌上。
摊开的那一页,指头压着边。
三张卡跟着人走了,他手里没有留底。
十二处,一行一处。
有一处只写了半句,后头空着。
有两处跟前头重了。
他把那两处划掉。
笔尖压得重,纸背透出两道痕。
划掉的两处,纸面起了毛,笔走过去打滑。
两处都并到前头那条后头。
各添了半句,写到行尾。
添的那半句,把两个动作拆成了两步。
落成十条。
他从头数了一遍。
十。
纸上还剩空处。
四步分开写:取,讲,破,简。
取这一组往回找。
讲这一组也往回找。
破那一组,他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一条一个动作,动词写在前头。
写一条,停一下。
写到第 3 条,他停了停。
纸上那一行:“读题先圈出要你做的那个字。”
有两条他写完又划掉,重写。
重写的那两条,他看了两遍才往下走。
补到第二十条,纸上写满了半张。
取八条。
讲九条。
破七条。
简六条。
四个数写在各组头上。
四组之间空一行。
有一条只有五个字。
取这一组里有一条,他先写了半句,接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写到第 30 条,笔停在纸上。
笔尖离纸还有一线。
那一线停住,没有落。
“能压进三步的,压进三步。压不进的那一步,另外抄一张。”
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从头数了一遍。
三十。
又倒着数回来,还是三十。
那张要单独抄的纸,他到现在还没有抄。
这一条留在原处,没有划。
账本合上。
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正面那一页。
那一页没有添新字。
账本塞回书包,压在卷子底下。
有人翻了个身,椅子响了一声。
下午他去了总务处墙根。
墙根下堆着一捆旧纸。
他抽了三张,一面带表格线。
边上有个缺口,他抖了抖灰。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浆糊。
浆糊表面结了一层皮。
他用一根竹片把皮挑开。
旁边摞着旧报纸,他拿了两张。
回来的时候走廊上没人。
教室后头两张桌子拼起来,桌脚对不齐。
旧报纸垫在下面,四个角压住。
三张旧纸对着桌沿磕了磕,磕齐。
第一张写 1 到 10。
第二张写 11 到 20。
第三张写 21 到 30。
一支笔,一个人,抄到底。
第一张字大,行距宽。
写满十行,中间没有空行。
第二张开始收紧。
第三张字小了一半。
行挤着行,有一条挤到纸边。
抄错一个字,划一道。
划完接着抄。
苏晚过来,站在桌子另一头。
她把手放在纸角上。
“先按着。”
她按住左上角。
她把浆糊盆往他手边挪了挪。
浆糊沾到指头,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抄第三张的时候,她把上边两个角都压住。
她低头看纸上的字。
有一条她不认得那个字,也没有问。
字越写越小。
写到 21 的时候,他把纸转了个方向。
转回来接着写。
他端着浆糊盆,从教室后头走到后墙。
浆糊盆放在地上,盆底沾着一圈灰。
后墙上贴着那张排名表。
排名表右边有一道铅笔线。
那道线是旧的,有点斜。
第一张的左边对准那道线。
对准了,他停住。
手掌横过来,量出宽度。
往外挪一掌宽。
再把边对上。
三张并排,一张挨一张。
排名表露在外头。
第一张贴得比第二张高一点,上边高出半指。
第二张按第一张的下边对齐。
竹片挑浆糊,抹四个角。
上边两个角先按,中间空着,再往下抹。
苏晚按住下边。
浆糊抹到纸边,边上洇出一圈。
墙上有一块旧胶痕,第一张压在上头。
第三张贴上去,右边离墙边还有两指。
抹过的地方发亮。
没干的地方发白。
有人在两步外站着看,看的是第一张。
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只有一下。
没有人接。
他退开半步。
第一张的右下角翘起来一点。
他用手掌按了按。
按完还是翘着。
他从兜里摸出竹片,在翘起的角上又压了一道。
苏晚站在墙前。
第 19 条写的是:“卡住的时候,把卡住的那一行念出来。”
她看的是那一行。
“念出来给谁听?”
他站在她侧后半步。
“给自己。”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点头。
她转身回到桌边。
错题本翻到角上。
她抄的是第 7 条。
“卡过的那一步,写在题号旁边。”
抄完把本子合上。
字比旁边的小一圈。
苏晚回来,按住最后一个角。
她抬头。
“署名写什么?”
他把手伸过去。
“写我的名。”
她手里那支笔细一点,递过去。
他接过来,弯下腰。
第三张最下头还空着一行,不到两指宽。
三个字写在空处。
席远舟。
写得比上头的字小。
“席”字最后一笔拖了一点。
笔帽扣上。
她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什么也没说。
他端起浆糊盆,放到讲台后头。
放学前那一节,有人回头往墙上看。
第一个来的人手里捏着卷子。
他站在墙边,没有站正中。
有人指着第 3 条,问它对哪一步。
他不讲,只伸手指条目。
指完就往墙边退,手插在裤兜里。
第二个人来。
第三个人来。
他靠着墙,一个一个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到七个。
七个人没有一起来,隔一阵来一个。
“这条我卡过。”
他指第 7 条。
“我抄第七条。”
有人把卷子摊在膝盖上,照着第 7 条抄。
那个人抄错行,抄到一半抬头看墙。
第七个人手里没有卷子,只带了一个本子。
有人指完第 3 条,又指第 19 条。
两条他都没有讲。手指按在纸上。
没有人问收不收钱。
铃响的时候,墙前还有两个人没有动。
他们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走廊里有人往这边看,没有进来。
周敬之从后门口过来。
他在后门口看了一眼,才走近半步。
他在墙前站住,看了一遍。
看的是第三张。
他抬手,在纸角上方比了比高度。
“贴低一点。”
说完往讲台那边走。
没有第二句。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
浆糊没干的地方还发亮。
苏晚的书包已经背上。
旧报纸团起来,塞在讲台后头。
还有两个人站在两步外。
走廊里有人进来。
来人站在墙前。
脚还没站稳,先看的是最下头。
那三个字比上头的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