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椅子还架在桌上,四条腿朝天。
走廊上的脚步一直到了门口,停住。
阿彪在门槛外头站住,脚没往里迈。
珠子磕上门框那块旧白点,磕出一点声。
他空着手来的。
“老板给我开了一个月三百。”
说完他站着,两只脚一前一后。
席远舟手里还捏着黑板擦,没有放下。
他踮着脚,擦到黑板最上沿。
袖口蹭过黑板,沾了一层灰。
黑板上只剩右下角那一行字。
黑板擦按在黑板角上,停在那儿。
他把黑板擦放回槽里,正着放。
槽里积着一层灰,压出一个方印。
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灰蹭掉了。
钱的事,席远舟没有问。
阿彪把手从兜口拿开,垂在身侧。
“让我别来了,回去带班。”
说这句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
指头对着桌面,没有指人。
说到带班,他看了一眼架着的椅子。
鞋底在门槛外头的地上蹭了蹭。
“教他们那四步,钱下月起算。”
珠子在腕上转,转到一半停住。
转回来磕在腕骨上。
转完他把手放下,插回兜里。
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
“明天我就不来了。”
门槛上那道木纹磨得发白。
他一只脚踩在门外,没有跨进来。
为什么,席远舟也没有问。
“你不问?”
问完他没有等,眼睛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卷子压出来的印。
椅子大多还架在桌上,只放下来两张。
席远舟弯腰,把书包拉到腿上。
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腿边。
书包拉链开着一半,口子朝上。
他把书包口撑开,一只手撑着。
手伸进书包最里头,摸到底。
先摸到卷子角,硬的那一叠。
往里还有一层,隔着一层布。
指尖探到账本的封皮,硬的。
账本抽出来,带出一张卷子的角。
抽的时候纸页卡在书包口上。
他把书包往下挪了挪。
封皮发皱,页边起了毛。
早上他从桌角拿的就是这一本。
出门那会儿两只碗还在桌子中间摞着,他没动。
书包搁在腿上,没有放下。
桌上那沓卷子往旁边挪开。
卷子底下的桌面比别处干净。
纸边在桌面上刮过。
桌面上那道压印露出来,比卷子窄。
账本搁在卷子旁边,封皮朝上。
指头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阿彪的兜口露着一角纸。
席远舟看见了那一角纸,没有问。
“再讲一遍。”
阿彪的手伸进夹克兜口。
掏出半页纸,纸边卷着。
纸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线头。
两只手把纸摊平在桌沿上。
先按上头的角,再按下头的角。
中间那道折不肯下去,横在纸上。
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有几处淡了。
他用掌根把纸往两头抹平。
纸上有四行字,行与行之间空着。
第一行的字比别的行大。
他低下头,纸离眼睛近了些。
他先把嗓子清了清。
第一行念出声,一口气到底。
一个字一个字,没有磕。
念的时候两只手还压着纸。
第一行的末一个字他念得重。
第二行念得慢,中间停了停。
念的中间,指头在字上跟着走。
念到末尾那三个字,停住。
末尾那三个字,是走一遍。
喉咙动了一下。
纸边在他指头底下捏出一道折。
折在右下角,压不平,翘着。
他没有再往下念。
席远舟没有替他把那半句说完。
那半句没有写在纸上。
他伸出手指,点在纸上。
第一行头一个字。
“断在第二步。”
指头挪到第二行。
“第一行念两遍。”
指头往下,空过一行。
“第三行接不上。”
纸角上那三道竖道还在。
一道比一道短。
三道跟三处对得上,没有一处错开。
阿彪把纸放平在桌沿上。
两只手压着,头没有动。
席远舟把指头收回来。
阿彪听完了,没有回一句。
教会的人,一个也没有。
窗外球场有人收球,铁架子磕了一下。
席远舟把账本拿起来,书包带子挂回肩上。
走廊上有人往楼梯口去。
书包带子在人堆里晃。
有人从他旁边过去,肩膀擦到书包。
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席远舟跟着人流下楼。
楼梯口有人扛着椅子。
铁门轴响了一声。
校门口的铁门开着两扇。
人往外走,往两边散。
人流散了,门口空出一块地。
钱贵站在铁门外头的路边。
金链子挂在领口外头。
手里那串珠子一颗一颗打着点。
鞋尖压着地上那道旧缝。
传达室的窗开着半扇。
门卫在窗后看了一眼,没有出来。
有人骑车从门口过去,铃没有响。
阿彪走过去,站在钱贵侧后半步。
手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
钱贵把珠子停在指头上。
“一个月三百,跟你说的算数。”
报这个价,他看的是阿彪。
阿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教得再好,人还是我的。”
这句他是朝门里侧说的。
说完他把珠子往腕上一推。
席远舟没有接话。
账本换到另一只手。
他的手还挂在书包带子上。
眼睛落在阿彪那只兜口上。
兜口鼓着,纸角露在外头。
钱贵笑了一下,只动一边脸。
转身先走。
他穿过马路,站在巷子口。
阿彪跟上去半步,又停住。
席远舟靠着校门里侧的墙。
墙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
书包靠在墙根,带子拖在地上。
账本翻开,压在胳膊上。
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
页间夹着一张草稿纸。
抽出来,一面写着字,一面空着。
纸边上有个缺口,边上毛着。
他把有字的那面朝里。
他蹲下去。
草稿纸按在膝盖上。
膝盖顶住纸的下头,纸不滑。
先把两个角对齐,对折。
折边压住,用指甲刮过一遍。
再对折。
这一回的折边短了一线。
撕之前,先用指甲压了一道印。
沿折口撕。
撕到一半卡住。
换了个手,接着撕。
撕开的口子不齐,毛边朝外。
三块纸摊在膝盖上。
一块比一块窄。
最窄的那块写不下一行整字。
三块纸上还留着折印。
折边上连着细纸边,他扯下来。
他把三块排开,比了比宽窄。
有一块的边是斜的。
最窄的那块放到最上头。
铅笔从裤兜里摸出来。
笔尖是钝的,写出来发灰。
在纸边上试了一笔,能写。
第一块上落笔。
“第二步起头。”
第二块上落笔。
“第一行念两遍。”
写第二块时他把纸按得更紧。
第三块最窄,字写得更小。
“第三行前头空着。”
三行字都挤在纸中间。
写字的时候膝盖动了动。
第三块上的字歪出半行。
膝盖上的纸压出一道弯。
铅笔搁在膝盖上。
他把三张捏在手里。
站起来,膝盖上留了一道印。
巷子口那边,珠子还在打点。
阿彪又退了回来,站在门边。
先递最窄的那一块。
阿彪伸手接了。
接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停。
第二块递过去。
第三块递过去。
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阿彪把半页纸折了一下。
塞回那只兜里。
再把三张卡叠齐。
叠完边还是错着。
三张卡对着兜口比了比。
手指在兜口按了按。
兜里还有那半页纸。
纸角露在兜口外头。
他没有说谢。
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过马路前他看了一眼巷子口。
席远舟站在门里侧,脚没有迈出门槛。
账本合上。
封皮上抹出一道灰。
塞回书包,压在最底下。
拉链拉到头。
拉链头按平。
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带子勒着肩,他没有换。
他手里剩三根纸边。
三根长短不一。
拇指在纸边上蹭了蹭。
门卫还在窗后,没有动。
那只兜口的纸角,跟着人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