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两只碗,一只她的,一只他的。
他站起来,把两只摞在一处。
上头那只碗沿上有个豁口,朝外。
端起底下那只,碗底压着一线白的。
碗放回去,指头伸到碗底下。
摸到一张对折的单子。
折得实,一捏,四层。
他把单子往外抽,抽到一半卡住,纸边起了毛。
换了个方向,往自己这边拉。
抽出来了。
纸边沾着一点油,摸过的指头上有印。
摊在桌面上,两个角翘着。
他用掌心按过一遍,按不平。
按的时候把单子转正了。
折边压得实,边上留着旧痕。
桌角搭着一块抹布,湿的那一头朝外。
碗还摞在桌子中间,上头那只没有收。
汤在碗里晃了晃,停在碗沿下头。
他坐回凳子,凳子腿刮了一声。
灯在桌上,罩子朝下,他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桌面上一圈水印,压在纸角外头。
里屋门帘垂着,没有动。
那天晚上,外屋没有别的声音。
单子摊平,抬头印着两个字。
“复查”。
字印得比下头的栏目粗。
底下是一张表。
一格一格的,栏线是浅蓝的。
第一栏抬头两个字,日期。
第二栏抬头,项目。
第三栏抬头,金额。
三栏从左往右排。
他的指头先落在第一栏那一行上。
那一行的字比别处小。
指头沿着那一行往右走,走到头,停在栏线上。
日期那一格填着,字很小,占的地方也短。
那一行他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指头往下一栏去。
第二栏只有一行字。
字不多,排在格子中间。
那一行他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停住,又从头看。
那一行下头空着,没有再写别的。
指头往下,落到第三栏。
第三栏的格子比前两栏窄。
那一格挨着右边线。
格子里空着上半截,纸面磨得发白。
上半截的格线断了一小截。
眼睛往下,最下头还有一格。
那一格比上头的宽,框也粗。
门口有鞋跟踩地的声音,一下,两下,才踩进去。
他的手落到单子上,掌心压住。
掌心底下是三栏,压得平平的。
她在门边,一只脚已经进了鞋。
另一只脚在外头,鞋跟在门槛上磕了磕。
包背在一只肩上,另一根带子垂着。
她把那根带子往上提,提到肩上,又滑下来。
外套搭在臂弯里。
钥匙在手里,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她没有往桌子这边看。
钥匙在手里响。
“锅里有汤。”
声音朝着灶那头。
“门我带上。”
说完她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手上还压着单子。
掌心底下那张纸平平的,没有举起来。
“嗯。”
他没有叫她。
她没有回头。
门轴响了,门带上,扣住了。
外屋静下来。
水盆里的水还在响,响了两下,停了。
里屋的门帘垂着,帘角没有动。
桌上两只碗还摞在一处。
上头那只歪着,碗沿对不齐。
他坐在凳子上,一只手还压在单子上。
能问的话有三句。
第一句,哪天去。
问出去,她会答。
答完,那一天就落在他手上了。
落到他手上,就得有人去安排。
第二句,钱够不够。
这一句问出去,她会说够。
说完她还得把不够的那一截补上。
补的那一截从哪儿来,她也得答。
第三句,谁陪着。
这一句最难问。
她一个人去,他问她谁陪。
问完她要么说不用人陪,要么不答。
哪一样,都比现在重。
三句都在嘴边。
一句也没有出去。
席远舟把手从单子上拿开,纸角跟着手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单子摊在桌面上,折边翘着。
他用指腹从折边这一头压到那一头,压了两遍。
折边服下去一点。
指腹上留下一道灰印。
他把单子挪正,四边对着桌沿。
手搁在单子边上,没有收回来。
他的眼睛往下,停在那张表的末一格。
168。
字印得比栏头的粗,也大。
左边空出一指宽,数贴着右边那头。
他把那一串看了两遍。
格子里有一道折痕,从那一串上头压过去。
折痕压得深,把那一串分成两截。
他把灯挪近了一寸。
他把单子举到灯底下。
纸背透出浅浅一层。
那一层是反的,字朝后。
他把单子放回桌面,又拿起来。
指头压住那一格。
指甲抵着格线。
他没有念。
灯罩底下有一点声音,一直在。
他把手拿开。
那一串还在原处。
整张单子只有这一格填着数。
项目那一行是字。
他把单子按回桌面,掌心压在金额那一栏上。
他站起来,走到凳子那头,书包在凳子上,带子垂到地上。
他把书包提到桌上。
最里头一层,塞着一沓卷子。
卷子底下是账本。
账本抽出来,封皮起皱。
封皮朝上,正面的页他没有动。
翻到背面那一页。
本子的页边起了毛。
毛边翘着,压在指头底下。
背面这一页上头有几行字。
不是他的字。
那几行在最上头,底下空着。
他的眼睛从那几行上移开。
再往下,是三行地址。
上回抄的,字很小。
页缝里夹着一张纸,对折的,那张纸他没有动。
再往下,一行一行排得很齐。
每一行分三格。
最右边那一格窄。
窄的那一格,一行一行对着。
最后一行底下还空着。
他把本子推到灯底下。
铅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来。
笔尖在空行的头一格上头停住,他先比了比宽窄。
日期那一格窄,写不下几个字。
他照上头几行的写法落笔。
上头几行的日期都写得很短。
写完日期,笔往右挪。
第二格宽一些。
那一格里写事由。
笔尖落下去,两个字。
“复查”。
写到一半,笔停住。
停的时候他看的是第三格。
笔再往右,落到窄的那一格。
数从单子上照抄过去。
抄的时候,三个数字分开落。
末一个数贴着格线。
字比旁边的都小。
写完他没有马上把笔拿起来。
笔尖还压在纸上。
指头上有一层铅灰。
他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他抬起头。
柜子在里屋门帘那一头。
柜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边卷了,卷口朝外。
那是排班条。
上头一行一行排着格子,这个礼拜那一行,多出两格。
两格上画了圈。
圈是圆珠笔画的,笔画压在格线上。
一格在前头,一格在后头。
中间隔着两格空的。
他数了一遍。
两格。
圈画得圆,两格都圈到了边上。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两格。
那两格在夜里那一行。
他把眼睛收回来。
笔还捏在手里,笔尖对着纸。
笔挪回纸面。
金额那一格下头,另起一行。
这一行的头一格空着。
第二格也空着。
笔落到第三格。
两个字的空当,正好。
他写了一个字。
又写了一个。
“两班”。
这两个字比上头的数小一半。
写完把笔搁在页边,笔尖朝外。
他把单子拿起来。
沿着旧折边,先对折,折的时候把纸边对齐。
再折一次。
四层。
折边对不齐,短了一线。
他用指头把折边推平,推完还是短一线。
上头那只他先挪到一边。
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圈旧印。
单子塞进去,折边朝碗沿。
塞到一半,纸角顶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往里推。
推到底,纸不露了。
碗放回原处。
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把另一只碗也摞上去。
两只碗摞好,豁口朝里。
抹布在桌面上走了一遍,那圈水印没有擦掉。
抹布拿到水盆里,搓了一把。
水声停了。
水盆里的水凉了。
账本合上。
本子搁在桌角,压着那沓卷子。
柜子那一头,他没有去。
凳子上搭着他的外套。
灯还亮着。
他坐着没有动。
碗在桌子中间,两只摞着。
碗底下那张单子,还在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