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张纸竖着折了一道。
折口没对齐，上宽下窄。
指甲沿折口刮过去，刮了两遍。
左边一栏，抄四步。
右边一栏，抄昨天那人念的那一遍。
四步抄成四行，右栏也是四行。
抄完他数了数，左栏四行，右栏也是四行。
连断句的地方都差不多。
第二行末尾，两边空得一样长。
笔搁在纸边上。
席远舟把右栏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又拿起来，从头看第一行。
第二天中午，教室里人不多。
后排有一个人趴着睡，脸埋在胳膊里。
前面的位子空着三张。
纸是草稿纸，背面洇着铅笔印。
桌角有一小堆橡皮屑。
用指腹扫到桌沿外头。
笔盒压着纸的上边。
左栏栏头三个字：“我讲的”。
写得比下头的大一圈，往右上斜。
右栏栏头：“他讲的”。
也是三个字，比左边的小。
右栏第一行，跟他左边那一行差不多长。
右栏第四行，写到一半顿过一下。
纸上留了个点。
最后两个字，是顿完才写的。
第三行抄得比左边短，末字落在纸边上。
那个点在第四行中间。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铅笔从笔盒里抽出来，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
笔尖落在右栏第一行末尾，往左拉一道线。
线是斜的，穿过折口。
落在左栏第一行末尾。
两个末尾对上了。
第二道线，从右栏第二行末尾起。
画歪了，画到栏头上去。
橡皮擦过，纸上起了一层毛。
重画。
这一道短，几乎贴着折口。
第三行。
线画到一半，他停住。
笔尖在纸上点着，没有动。
左栏的行数了一遍，右栏的也数了一遍。
第三行的线接上去。
第四行。
线最短，只跨过折口一寸。
四条线，四条都接上了。
每一条的两头都落在字后头。
没有一条落空。
铅笔放下，右栏四行一句一句看过去。
第一行说的是读题。
第二行说的是照自己的走法走。
第三行说的是停在卡住的地方。
第四行说的是收住。
四行都在说走。
他回头看左栏，左栏也是这四行。
两栏的末尾都空着一块。
空的是同一块。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右栏又看了一遍。
那人念的时候，一个字没漏。
连他停的地方都一样。
昨天他手指在卷面上走过一段。
从左往右，走过一段，停一下，再往下。
那一段，两栏里都找不着。
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一个点在折口上，一个在折口外头。
铅笔横过来，压在纸上，手指压住纸角。
纸角翘起一点，被他按平。
后门响了一声，有人出去。
门没有关严。
他先想的是自己抄漏了。
左栏从头对了一遍。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一行没少。
昨天那张纸，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行，一行一行往下排。
开头齐着左边，右边不齐。
第二行后头空得最长。
四行都在。
那人念的时候他也想起来了。
第一行一口气念完，一个字没磕。
第二行念到“走一遍”，停住。
前两步还成，断在第二步。
断的是起头，不在字上。
那人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住了。
连他换气的地方都对得上。
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帽扣上，又打开。
卷子从桌角抽过来，摊平，翻到最后一页。
从后头往前数。
第一处，最后一页，靠下。
第二处，往上一行。
第三处，翻过去，左上角。
手指没有碰纸面，眼睛走。
第四处。
第五处，中间一块。
第六处，靠页边。
第七处，翻过去。
第八处。
第九处，第一页，最上头。
数到第九处，他把手从卷面上挪开。
九处。
昨天那三处，他不用看纸。
第一处，断在第二步起头。
第二处，回头把第一行又念一遍。
第三处，跳过第二行，直接念第三行。
三处，三样。
九处加三处。
十二处。
他在纸边写了个 12，底下画一道横线。
书包在桌肚里，他弯下腰，手伸进去。
账本压在一沓卷子下头。
抽出来，封皮起皱，翻开。
上一页最后一行，离页脚还有一指宽。
新一页，页边有毛刺。
毛刺被他按平。
页首写：“12 处”。
底下空一行。
一处一行，行首标号。
1，写得不正。
2 比 1 大，3 小下去。
4，5，6。
写到第七行，笔尖离了纸。
8。
第 9 行，隔了一会儿才落笔。
那九处是他自己的。
10，11。
12 挤在页脚。
数字比前头几个小一半。
笔搁在页边。
一页，十二行。
他把纸压在账本上，纸角对着页脚。
苏晚在位子上，笔帽咬在嘴里，卷子压在桌面一角。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凑过来。
手肘搭在桌沿，纸看了一遍，从左到右。
“两栏一样的？”
“一样。”
他把纸往两张桌子中间推了推。
她手指点在右栏第四行，指甲剪得很短。
“你是怎么找着的？”
席远舟把铅笔拿起来，笔尖没有落下。
“我先看它要什么。”
他的手指落到左栏第二行，顺着那一行往右走。
“再往回退，退到能算的地方。”
说完他停住。
后头还有话，没有出来。
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纸上那道折痕被指头压白。
停了几秒。
他又开口，把刚才那句重说。
说到一半，改了口。
改了半句，又停。
苏晚的笔停在纸上。
她把右栏第四行看了一遍，又去看第一行。
手指从左栏第二行挪到第三行，挪回来。
没有接上。
她拿起笔，在卷子边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
划的那一下很短。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
“你刚才停了一下。”
席远舟没有答。
她把笔帽扣上，低下头写自己的。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响了两下。
风扇没有开。
账本摊在桌上，十二行。
他把纸往旁边挪，空出半张桌面。
十二行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到第 9 行，笔尖离了纸，又往下。
十二处停的地方不一样。
每一处停住，都在往回退。
笔落到十二行下头，写：一种停法。
后头又添五个字：“退的那一下”。
笔提起来，搁在页边。
纸的下半还空着，笔尖落在空处。
第一个因，讲太快。
写完看了一会儿。
昨天他讲了两遍。
第二遍拆成两个动作，慢了一半。
慢下来，那人还是断在同一处。
他把这三个字划掉。
线很重，划到了纸背。
第二个因，他没底子。
写完他数了数：昨天一个，今天一个。
两个都卡在同一处。
那人连断句都跟他一样。
没底子的人背不了这么齐。
划掉。
这一道比上一道还重。
第三个因，题不合适。
写完他看了一眼卷子。
那道题他自己走过两遍。
昨天那个人，今天这个，都停在同一个动作上。
划掉。
三条线，一条比一条重。
最后一条划完，笔尖停在纸上。
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纸角跟着过来。
纸的右上角还剩半指宽。
笔尖落在那一小块上，字比别处小。
“我讲的是走通的那条路，没讲怎么走到那儿。”
这一行一直顶到纸边，最后一个字挤在角上。
写到“没讲”，笔重了一点。
写完他把这一行从头看了一遍。
笔停在纸上，没有抬起来。
手还搭在纸上，纸角被掌心压住。
笔尖底下洇出一个小点。
点慢慢大起来。
铃响了。
外头一下全是脚步。
教室里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
后排的椅子放下来一张。
前排翻书的那个人先走了。
有人在桌肚里翻笔袋，拉链拉了两遍。
有人把饭盒盖扣上。
苏晚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从他桌边过去。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名字，不是他。
他没有动。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账本还摊在桌上。
纸压在账本上，纸角翘着。
笔还停在那一行末尾。
点洇到了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