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天,放学后。
椅子还架在桌上,四条腿朝天。
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夹克的拉链拉到顶。
腕子上盘一串木头珠子,磕在门框上。
门框上那道旧漆磕出一个白点。
写着四行的纸还在办公室桌上,这两天他没去拿。
阿彪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往里走。
他先看了一眼黑板,才看桌子。
“小席,老板让我来学。”
说完就等着。
老板让他学好了回去带班,一个月多拿一份。
话说得快,说完把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珠子在腕上转了一圈。
席远舟没有问他老板是谁,把桌上那沓卷子往桌里推了推。
弯下腰,手伸进桌洞。
桌洞里塞着几张草稿纸,边角都卷了。
抽出一张,对折,压平,沿折口撕成两半,撕边不齐。
一半留在桌上,一半翻到背面。
铅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尖已经有点钝。
在纸上蹭了两下,写出来的字发灰,从上往下写。
“先把题读一遍,读到能说出来。”
第二行短,写到一半就到头了。
“照自己的走法走一遍。”
“停在他卡住的那一步,别往下。”
“用一句话收住,不加别的。”
四行,一行一行往下排,开头都齐着左边,右边不齐。
第二行后头空得最长。
纸上只到第四行,行与行中间也没添字。
纸只有半页,四行写完,下头剩一指宽。
铅笔搁下,笔杆横在纸边上。
两只手捏着纸的下边,转过去。
纸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推到桌子那一头,抵着桌沿。
“纸给你。”
那人两只手把纸接了,没有道谢,也没有多问。
纸在他手里,先看了一会儿,没有念。
席远舟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
摊开,铺在两张桌子中间。
两张桌子并着,接缝上垫着一张草稿纸。
翻到卡过他的那道。
页角折过,折口朝上。
那道题他做过两遍,第二遍的笔迹压在头一遍上头。
卷面上有一块被手磨得发亮,摊得不平,一角翘着。
他低下头读题。
不出声,嘴唇跟着动。
读到一半,往回退了一行,又从头读。
这一回读到底。
抬起头,用自己的话把题说了一遍。
说得短,一句接一句,没有停。
手指落到卷面上。
指头压着那一行字,从左往右走。
走过一段,停一下,再往下。
那人站在桌子那一头,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走。
到那一处,手指停住。
停了两秒。
那两秒他没有说话,手也没有移开,指头在那一处按了一下,才抬起来。
第四步他只说了几个字,比前三步都短,说完就收住,后头没添。
手指从卷面上拿开,垂在身侧。
卷子还摊在那儿,他没有收。
粉笔槽里搁着半截粉笔,这回用不上。
窗外球场有人收球,球砸在地上,一声,又一声。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念。”
那人把纸举起来,举到眼睛前头。
念得很快。
比席远舟刚才说得还快。
一根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
第一行一口气念完,一个字没磕。
“先把题读一遍,读到能说出来。”
念完第一行,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第二行念得更快。
“照自己的走法走一遍。”
念到“走一遍”,停住。
喉咙动了一下。
纸往眼前又举近了半寸。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
第二行后头那块空,他盯着看。
没有再往下念。
他把纸放平在桌沿上,两只手压着。
席远舟等着,等到那人自己抬起头。
“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一个字也没有接上。
他把嘴闭上,手指停在珠子的一颗上。
不动了。
席远舟把卷子转过去,转到那人这一边。
手指又压在卷面上。
“慢一点。”
他把第二步拆成两个动作。
先说一个,手指走一段。
再说一个,手指再走一段。
第一个动作停在卷子中段,第二个就从那儿接。
慢了一倍。
窗外那声音小下去了。
那人跟着说。
“照自己的走法”,后头就断了,断在同一处。
他没有再往下试。
手从珠子上放下来,搭在桌沿。
席远舟把手从卷面上拿开。
退了半步,站在桌角。
没有替他把那半句说完。
屋里静了一下,那人把纸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
“再来一遍。”
那人从头念。
第一行念得跟刚才一样,一个字不差。
念完第一行,他又把第一行念了一遍。
第二行没有碰,直接跳到第三行。
“停在他卡住的那一步,别往下。”
念得很顺。
念完就停住,前后不接。
“不是背,从头念。”
那人把纸放低了一点。
他又从第一行起。
第一行,第二行。
到“走一遍”,还是那个字。
停住。
席远舟没有再说话。
他把桌上另外那半张纸挪到面前。
压平,让纸贴住桌面。
铅笔捏在手里。
先数第一处。
第一行念完了,第二行起了个头,就没有了。
断的是第二步的起头。
断口在那一行起头,不在字上。
再数第二处。
从头念的时候,他把第一行念了一遍,念完,回头又念一遍,绕回原处。
第一行他走得熟,熟到不用看纸。
第三处。
第二行他跳过去了,第三行念得顺。
可第三行前头没有第二行。
背得出,接不上前头。
他念第三行的时候,眼睛没有往回看。
三处,三样,没有一处是一样的。
他没有并成一句。
铅笔尖落在纸角。
画一道。
再画一道。
第三道短,斜着落下去。
三道竖道,长短不齐。
三道旁边空着,一个字也没有写。
这三处本该记进账本里。
账本还在家里柜子最上头那一格,他没回去翻。
笔尖在纸角停了停,抬起来。
教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苏晚在自己的位子上,卷子压在桌面一角。
笔帽咬在嘴里。
她把笔帽拿下来,捏在手里。
书包从桌肚里拿出来,放在腿上,没有站起来。
“他讲的跟你不一样?”
席远舟看着那半页纸。
“他念的是纸。”
苏晚没有再问。
她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低下头,接着写。
笔尖落在卷面上,写了两行,没有抬头。
天暗了一点。
走廊那头有一盏灯亮着,别处黑着。
教室后头那块黑板还灰着,没有人擦。
教室里的椅子还架着,只有两张放了下来。
那人把纸折起来。
折两折,折口对齐。
塞进夹克兜里,纸角露在兜口外头。
兜口被夹克压住一半。
他用手背按了一下兜口。
“我记住了。”
说完往门口走。
走廊上有人背着书包过去,脚步声从后门外面一路远下去。
走到后门口,回头。
席远舟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把第二步再说一遍。”
那人站在门槛外头。
“照自己的走法走。”
后头没了。
手指在珠子上过了一颗。
过到下一颗,停住。
一个字也没有接上。
后门自己合上。
门合上时带起一点风,卷子角翻了一下。
合到一半,又合严了。
门那边走廊的灯照进来一条,落在门槛上。
席远舟坐回桌边。
把桌上那半张纸摊平,四角按了一遍。
纸角上三道竖道。
长短不齐。
笔帽扣上。
笔搁在三道竖道旁边。
没有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