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
课代表说完就走,手里抱着一沓本子。
三天后下午第二节课后,席远舟把笔帽扣上,起身。
走廊两头都静着,教室门关着。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半。
门里坐着五个人。
笔帽扣反了。他在走廊上拔下来重扣。
笔插回笔袋,拉链拉到底。
门底下磨出一道白痕,扫地扫的。
桌子三面摆着椅子,摆得不齐,两边朝里。
靠门那把椅子上是周敬之。
桌上一角压着一摞没批完的卷子。
靠窗那扇窗开着一条缝。
光斜进来。
落在靠窗那张桌上,压着桌沿。
桌上摊着一张纸,摊得很平,正对着门。
四角都按过,按下去又用指腹抹平。
中间一道折,从左边横着过去。
折过两次,折口对着他。
第二道折口差了一点,没有对齐。
折的时候他把折口往外挪过半寸。
圈露在折口外头,红的一圈。
这张纸在账本里夹了三天,交上去的时候还是折着的。
账本留在教室,在书包里。
桌子是三张并起来的,接缝没有对齐。
圈左边多了一道线。
铅笔划的,很浅,划得不直。
从上往下,半寸来长。
划在圈和第三个号中间那一截,就在第四处边上。
线上没有别的东西,就一道。
不是他划的,他也没有伸手。
桌子里侧坐着一个,手肘压在桌沿。
袖口卷着,卷到小臂中间。
靠窗那个膝上摊着本子,封皮朝下。
本子翻到一半,手压在上面。
背对着门那个,面前一摞本子,摞得齐。
最上头那本翻开,页角翘着。
桌角那个低着头,笔捏在手里。
笔在本子上写一行,停一下。
周敬之坐着,背没有靠实。
椅子离门两步,侧着摆。
他的手放在膝上,没有碰桌子。
窗台上搁着粉笔盒,盒盖歪着,盒里压着半截粉笔。
墙上那块小黑板擦过,右下角留着一道白,没有擦干净,板槽里落着一层粉笔灰。
五个人都坐着。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看他。
桌子里侧那个先伸出手。
两根手指按在纸的上边。
往他这边推。
推了半寸,停住。
纸在桌面上磨了一声,很短。
推到桌沿,一半出了桌边。
“你讲那一步。”
说完,手收回去,放回桌面。
席远舟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也没有看周敬之。
纸一半在桌上,一半悬在桌外。
周敬之把椅子往后拉。
椅子腿在地上刮过,拉开半尺。
“讲你的。”
说完,他往后靠,靠到墙上。
两只手放在身前,手指交着。
此后没有再开口。
席远舟站着,站在桌子这一头。
没有人让他坐,也没有人挪椅子。
他把纸转正,指头压在上边。
先从第一个号看到第三个号,一个也没有跳过。
看到圈那里,停住。
眼睛没有落到那道线上。
他把纸放平,两只手撑着桌沿。
“这道题先读一遍,一直读到能用自己的话说。”
说完,他低下头去读。
读的时候没有出声,嘴唇跟着动。
读到一半,停住,又往回看了一行。
又从头读起。
这一回读到底,没有停。
他抬起头。
用自己的话,把题说了一遍。
句子很短,一句接一句。
“然后按着我自己的走法走一遍,一步不跳。”
手从纸的上边往下走,走得很慢。
走到第一个号,停住。
说了一步,手往下移。
走到第二个号下面,又说了一步。
到了圈住的那一块,手慢下来。
手停在那里,指头压着纸。
纸被按得塌下去一点。
屋里没有人动,椅子也没有响。
走廊上有人在关窗,关到一半停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
“这儿我卡过。”
靠窗那个的本子没有翻。
桌角那个的笔停在纸上。
又停了两三秒。
“后来过去了。”
没有再说别的。
手往下移了一寸,到了纸的下边。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垂在身侧。
屋里静下来,没有人先开口。
靠窗那个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轻。
手压在封面上,两根指头并着。
“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卡在这儿?”
问得很平,问完就看着他。
问的时候没有抬头。
席远舟站着没动。
手还悬在纸边,没有落下去。
屋里没有人接,也没有人替他说。
背对着门那个翻本子的手停住。
手停在那一页上。
桌子里侧那个又把纸摆正。
摆完,手退回去,搭在桌沿。
周敬之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席远舟开口。
“我卡过。”
说完就停。
没有第二句。
桌子里侧那个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靠窗那个等着。
等到没有下文,把头低回去。
合上的本子没有再翻开。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急。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远了。
他把手放回纸边。
指尖落在那道线上。
线上有一点铅笔的灰。
他压着。压到那点灰贴在指头上。
才把手拿开。
桌角那支笔,笔杆朝外搁着。
他伸手拿过来,捏住中段。
笔帽扣着,扣得很紧。
拔开,笔帽套在笔杆后头。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没有出水。
第三下,纸上才有一道黑。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压平。
从下边写起,压在圈的下头。
第一条,他写得最长,写到纸的右边。
写到行末,笔尖才抬起来。
“先把题读一遍,读到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第二条比第一条短,行距差不多,往下排。
“照自己的走法正着走一遍,一步不跳。”
第三条,他停了,笔没有落。
笔尖悬在纸上。
悬到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才落下去。
“停在他卡住的那一步。”
写完,笔抬起来,没有添。
第四条在下头,起笔比第三条低一点。
“一句话收住。”
写到行末,收住。
四条,一条一行。第四条后面空着半行。
他把笔搁下,笔杆横着。
两只手捏着纸的下边。
往桌子中间推。
推的时候,纸边压过那道划痕。
纸擦着桌面过去,声音发干。
推到桌子中间,松手。
纸停在那里。
没有人先伸手。
桌子里侧那个先伸手。
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上边。
拿起来,两只手端到眼前。
从第一条往下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二条,眼睛往下走。
看到第三条,停住,没有再往下。
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按了几秒。
背对着门那个也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
桌子里侧那个把纸递过去,没有说话。
纸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
背对着门那个接着看。
也是从第一条起。
桌角那个把自己那一页翻回去对。
屋里没有人出声。
人陆续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几声。
靠窗那个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把本子夹在腋下。
桌角那个合上本子,笔插进兜里。
走到门口,跟门口那个人错身过去。
席远舟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有进来。
人还在门槛外头,两只手垂着。
袖口挽到小臂。
手上还有水,指头是湿的。
他认得这个人。
上回在一间屋里见过他一回。
那人坐在小凳上剥豆子。
盆搁在膝上,盆里是豆子。
屋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站在桌边。
那人才开口。
“这套能教给别人吗?”
问得很轻。
问完就等。
没有往里走。
席远舟看着他,没有开口。
一个字也没有答。
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笔帽扣上,放回桌上,笔杆朝外。
纸留在桌子中间,没有人动。
他往门口走,脚步不快。
门槛外那个人让开半步。
他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一半,没有关严。
走廊的灯没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