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办公室的门开着。
席远舟把纸摊到周敬之桌上,摊平。
三个号,一个号一行。
每个号后面一个 3。
号写得大,3 写得小,压在行末。
三个 3,一般大。
纸的下半张空着,空出一大块。
卷子还夹在他腋下,纸角压着卷边。
周敬之在桌后,手里一本卷子翻到一半。
他把手里那本合上。
指头夹在里头那一页,抽出来时带起一角。
他把纸转正,转到自己这一边。
手指压在纸的左上角。
眼睛先落到下半张。
那里空着,他没有多看。
从第一个号看到第三个号。
看得比平时慢。
看到第二个号,眼睛在那一行顿住,又往下走。
纸上有一道折痕,从中间横过去,抹平了还在。
桌角那一摞卷子压着一支红笔,笔帽扣着。
窗台上搁着一只茶缸,缸口朝里。
中午的光落在桌沿,压着摞卷子的边。
办公室那头有人翻本子,翻一页,停一下。
他把纸放回桌上。
放得很正,跟桌沿齐。
“这三道都不难。”
说完,手已经伸到桌角那一摞上头。
抽出最上头一本,翻开。
纸还在桌上,离他的手半尺。
席远舟没有动。
卷子夹在腋下,边角硌着胳膊。
他把卷子换到手里,抱在身前。
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在桌沿上。
三个号在纸上,一个也没被划掉。
九分还在这张纸上。
第一个号后面的 3,压得比号重。
第二个号后面的 3,比第一个低一点。
周敬之翻了一页。
红笔在卷面上走,走得快。
勾打得短,一道红的。
勾打完了,笔往下移,又打一个。
席远舟看着那支笔。
笔停在卷面上,不动了。
周敬之抬起头。
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办公室那头,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光挪了半寸,从桌沿挪到纸角。
席远舟站着,一只脚在前,一只在后。
纸的下半张还是空的。
“哪一道?”
周敬之把纸转过来,转回他这一边。
纸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他从那摞卷子底下抽出红笔。
拔笔帽,笔帽扣在笔杆后头。
笔尖对着纸,先落在第一个号上头。
没停,往下走。
走过第二个号。
走过第三个号。
笔尖到了三个号下面那块空处。
落下去。
圈从左边起,往上绕。
绕到上头,拐回来,收在起笔的地方。
起笔的地方,纸面塌下去一点。
圈不圆,左边扁,右边鼓。
圈比号大,装得下一整个号。
三个号在上头,一个号一行,一个也没被带下来。
下边那一道出了纸边,压在桌面上。
圈里空着。
里头没有号,也没有题。
纸上那一块,他一个字也没写。
笔尖在圈里停了一下,抬起来。
红笔搁下,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这一处,你讲给我听。”
说完,手回到卷子上,翻过一页。
席远舟没有伸手。
圈的下边有一处重,纸被压出一道痕。
纸往他这边推了半寸,推到桌沿。
有一半出了桌面,他接住。
他把纸拿起来,两只手托着底边。
周敬之没有再抬头。
桌上那摞卷子矮了一本。
卷子夹回腋下,纸捏在手里。
出办公室,门还开着,门轴响了一声。
走廊上有人往教室那头走,抱着作业本。
他没有跟上去。
纸在手里,圈朝外。
回到教室还是中午。
教室里人不多,有趴着的。
席远舟把卷子摊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纸摊在卷面上,压在靠下那一块。
圈落在第三题下面。
他把纸往上挪,挪到圈落在题和第一行式子中间。
那一截白着。
掀起纸的一角看。
卷面上也是白的。
那一处纸面发亮,压得比别处平。
三道题的解答,第一行都是式子。
式子上头空一截,两指宽。
第三题最后一个字挤在装订孔旁边。
那一截里没有一个字。
他把纸的四角按了一遍,挪回原位,又挪回来。
手指沿那一截从左往右走。
指尖走到边上,停住。
翻到前一道。
解答也是从一行式子起头。
上头也空着一截。
再往前一道。
一样。
第一题的解答最短,空的那一截最长。
三处空都在同一个地方。
题下面,第一行式子上面。
圈住的就是那一截。
那一截里没有号,没有题。
考试那天,他从题看到第一行式子。
中间没有落过笔。
那一段是在心里走的。
心里走的那一段,纸上没有。三道都是这么过去的。
他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
笔尖对着那一截,没有落下去。
笔插回笔袋,拉链拉上。
卷角卷起来一点,他用手掌压平。
后排有人翻书,翻了两页。
窗外有球砸在框上,弹开。
苏晚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圈的是哪儿?”
席远舟把纸递过去。
她接过去,先转了一下。
笔帽还捏在另一只手里。
纸在她手里,圈朝上。
她看了有一会儿。
手指点在第三个号上。
按住。
“第三道?”
“不是。”
她的手指挪开,又看了一遍。
圈还是那个圈。
她把纸推回来,压在他的卷子上。
低头,笔回到自己那一页。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白纸。
撕口在右边,他用指腹抹平。
铅笔削过一次,笔尖在纸上试了一道。
白纸上头的印号朝下,他用的是背面。
从第一行写起。
一行一行往下。
写完一行,笔抬起来,落到下一行。
写到那一截该在的地方,笔停住。
那一行该是那一截。
笔尖落下去,纸上留了一个点。
他把那个点划掉,划了两道。
两道线的头没有接上。
划完,那一行还是空的。
笔尖悬在那一行上头,悬了一阵,抬起来。
他跳过去,先写下一行。
后面几行接着往下写。
后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写到行末,回头看那一行。
那一行还空着。
笔再落下去。
这一回写了半个字。
半个字在行首,右边空着。
他看着那半个字。
划掉。
划的线比字长,出了行。
他把白纸挪到卷子旁边,并排放。
纸的下边对齐桌沿,对齐了又推回去一点。
卷子上那一截也空着。
下午的光从西边窗子斜进来,落在桌角。
他削了一次铅笔,木屑扫到桌沿。
后排有人打哈欠,打到一半停了。
他翻回第一行,从头写。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笔尖落到那一行。
停在同一处。
笔抬起来,搁在纸上,笔滚了一寸。
空出来的那一行,比别的行短一截。
他跳过去,接着往下写。
一行一行加上去。
那一行留在那里,空着。
他没有拿一个自己不信的东西填进去。
铃响,最后一节下课。
同学收东西,椅子腿在地上蹭。
白纸写满了,从上到下。
只有那一行空着。
教室里还剩一半人。
灯没开,窗外的天还亮着。
他把那张有圈的纸摊平。
沿圈的外面折,折口压平。
折第二道时,圈被折口压住一半,他把折口往外挪了半寸。
圈露在外头,红的一圈。
白纸对折,折口对齐,再折一道。
他从书包侧兜抽出账本。
两张纸一起夹进账本。
账本合上,纸边露出一指宽。
塞进书包,拉链拉上。
拉了一下书包带。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出门,走廊上的灯亮了一半。
席远舟往楼梯口走。
周敬之从那一头过来。
怀里抱着一摞卷子,摞到下巴。
摞上压着一张纸,纸角翘着。
走到他身边,脚步没有慢。
“难的从来不是这三道。”
人没有停,话落在后头。
卷子摞得高,遮住他半边肩。
他往楼梯口去。
楼梯口有人上来,让了一下。
席远舟站在走廊上。
两只手插在兜里。
走廊那头有人在关窗,一扇一扇地关。
书包在肩上,账本在书包里。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追。
脚步声下了楼。
灯亮着一半,另一半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