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代表抱着一沓窄纸条，从第一排往后发。
到第四排，条没有落进他手里，压在课本的角底下。
条比手掌窄，数学那一栏里印着 141。
前面那个人把条折了两道，塞进笔袋，没有看第二眼。
他伸手把条抽出来，纸边在指甲底下划出一道白痕。
一科一格，框线细，字挤在格子里，格与格中间没有留空。
旁边一栏印着 2，他看了一眼，手指往下挪。
数学两个字印在第三格，笔画比别处粗一点。
他把条翻过来，背面白着，只有一个印号，他又翻回去。
最下头那一格他没有看，把条对折。
折口用指腹压平，又折一道，条只剩手掌一半宽，捏在指间有点硬。
他把条往账本正面那一页的夹缝里插。
那天早上出门前，账本还压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他把它取下来，夹在书包两本书中间，带到了学校。
条插进去一半，夹缝紧，外头露出一线。
风从窗缝里进来，那一线纸角掀起来，他用手掌压住。
翻开之前，他的手指先在背面那一页的边口按了一下。
那一页没有翻开。
手指在边口停住，过了一阵才挪开，翻到正面。
表还在：头一格是科目，往右三格，这回的数、差多少、每天几页。
第一条横线上是数学，141，一道横线，四页。
其余几行空着，格线是上回用铅笔打的，有点歪。有一道画坏了，他用指甲刮过，纸上留着一道浅槽。
条从夹缝里抽出来，摊在书页边上。
笔尖落在第二行的第二格，抄下一个数，字比格子里的线细。
抄完抬起来，笔尖在格里顿住，再落到下一格。
一个数也没有念出来。
填到第三行，笔尖停住，笔杆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停了一阵，笔尖才落下去。
条上的数一格一格进了格子，句子里一个也没有。
差多少那一列，只有数学那一格有一道横线。
别的格里空着。
他把笔帽搁在桌沿，笔杆横过来，把表看了一遍。
第二列填满了，第三列只填了一格。
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铃响，他把拉链拉上。
那一节课他没有再把条拿出来，本子压在书包最底下，一次也没翻。
中午教室安静下来，剩下几个人，窗外的球砸在框上。
席远舟把桌洞里的卷子抽出来。
上回那张，压在草稿纸底下，纸边压出一道折。
他把卷子摊在自己桌上，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平，摊开的地方比桌沿宽出两指。
卷首印着一行字，141。
旁边是满分 150，两个数并排，中间隔一指宽。
中间空着 9 分。
他没有从第一页看。
翻到最后一页，页角折过，折痕已经压平了。
他不看题，只看扣分的地方。红笔的记号有粗有细，粗的那几道压到了字的边上。
靠下的一处，红笔的记号落在行末，旁边印着一个 3。
手指往上走，没有点纸面。
再往上，靠近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一处，旁边也印着 3。
第三处靠着装订孔，纸边毛了，那个 3 印得偏左。
三处，每处旁边印着 3，正好 9。他把三处又看了一遍，数还是三处。
他没有再往前翻。
他把右手食指的指甲抵在第一个题号旁边。
掐下去，纸上留下一道白印。
第二个，第三个，各掐一道。
掐完用指腹在印子上按过去，纸面平回去一点。
卷子上没有多一个字。
最后一页朝上摊着，他没有遮。卷子转了个方向，让那一页的光不反。
窗外的球又砸在框上，弹回来，滚出去。
他把卷子往桌沿推了推，三处都在眼前。
她把她的成绩条正面朝下推过来。
手背贴着纸，推过半寸，到自己桌沿停住。
条压在桌沿上，边没有越过去，一头翘着，她用手指压平。
纸背面朝上，白着，没有字，边角有点毛。
她没有抬头。
“你那三道是哪三道？”
三个号，从靠下那一处起，一个一个报出去。
报得不快，一个号一顿，中间没有多说一个字。
“都在最后一页。”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指压在条上，把条抽回去。
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
她把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在某一栏上停住。
低头，顺着长边对折。
折了一道，又折一道。
条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
笔袋的拉链拉上。
他把卷子最后一页合上。
压回桌洞，草稿纸盖在上头。
桌沿那半寸空出来。
他没有再看。
后排有人收东西，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过去。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桌洞里那张草稿纸没有动。到最后一节下课，他把它抽出来。
翻到背面，正面那一行在纸的另一面压出浅印，141 和那道横线都摸得出来。
他先用手掌把纸抹平，桌上有一小截橡皮屑，被他抹到桌沿。
圆珠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来，笔杆上有一道裂，写起来有点刮纸。
三个号，一个号一行。
号与号之间空一行。
写完把纸折起来，折口压平。
夹进账本。
放学铃响过，走廊上的人往校门那边走。他没有出校门，逆着走了一段，拐进门厅。
那两张纸还并排贴在墙上，纸边比上回翘得高。
浆糊干成一条，在上边那道缝里，颜色发黄。
他从第 1 行往下看，站得比上回近半步。
第 1 行行首印着四个数，他从头对到尾，一位也对不上。总分那一列是 703。
第 2 行行首那四个数，一位不差。总分那一列是 696。
最末一行印着本年级 600 人。
他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两行的数都没有变。
纸角被穿堂风掀起，他伸手按住，按回去贴住墙。
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没有摸笔。
榜上没有单科那一列，三列到头就完了，右边留着白边。
过道上有人抱着作业本过去，没有停，玻璃门开了又合。
扫地的人从另一头过来，扫帚推着纸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楼道里的灯亮着，屋里没有人。
桌上扣着一只碗。
柜子在里屋，两扇门，漆掉了一块，边上有一道旧裂。
账本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底下压着铁盒。
席远舟伸手够到那一格，把本子抽出来。
铁盒歪了半寸，他推回原位。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表那一页。
台灯的角度偏，光落在表格左半边。
铅笔从兜里摸出来，笔尖钝了。
笔尖对着“差多少”那一格。
格里那道横线还在。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 9。
9 写得比别的字大，占满了那一格。
写完把笔抬起来，笔尖在格子上头停住。
表下面还有空处。
他另起一行，离表格一指宽。
笔尖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三道”
两个字写得正，挨得紧，没有多一笔。
笔搁在纸上，他看着那一行。
窗外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没有再算一遍，把本子往桌沿推了推。
他把夹在账本里的那张纸抽出来。
摊在桌上，用手抹平，纸面上那道折痕还在。
三个号，一个号一行。
笔尖落在第一个号外头。
圈从号的左上角起，绕一圈，回到原处。
第一个圈不圆，压住了号的一半。
第二个圈收紧一点，圈在号外头。
第三个圈起笔重，纸面压出一道浅痕。
三个圈，一个号一个。
圈就压在号上，他没有在旁边添一句话。
他把笔插回笔袋，拉上拉链，笔袋放回桌角。
纸对折，折口压平，再折一道。
压在表那一页上，露出一角。
合上本子，纸边被带了一下，往里缩了半寸。
账本放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铁盒挪回原位。
柜门推到底。
三个圈在那一页上，一个号圈一个，圈外没有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