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代表抱着一沓卷子，从第一排开始发，发到第四排的时候，最上头那张反扣着落到他桌上。
纸角压着桌沿翘起来，他把那张翻正。
卷首是一行印出来的字：141。旁边印着满分 150，两个数并排，中间隔一指。
他没有先看错在哪里，把整张卷子对折。
对折两道，折口用手指压平，塞进桌洞里压着的草稿纸底下。
纸边露出来一线，他又往里推了推。
桌洞最里头还有个折过的小方块。
上回放学那天到今天，过了一周。
课代表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张。”
说完把空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教室里翻纸的声音起来了，没有人问分数。
前排有人把卷子举高，看过一眼，又折起来。
窗外球场有人投篮，球砸在框上，弹回来。
苏晚的卷子先到她桌上，摊着，正面朝上。
她往他这边推，推过半寸，到自己桌沿就停住。
手指压在卷角上。
“最后一题我空着。”
他看了看卷角。
“空在哪一步？”
她没有答，手从卷角上收回去。
卷子抽回去，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
她低头翻到最后一页，笔帽咬在嘴里，笔杆在指头上转半圈。
他没有再问。
后排有人收东西，椅子腿蹭地。
讲台边站着周敬之，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把黑板右下角那块擦了，没擦干净，留着一道白。
粉笔灰落在槽沿上，他把粉笔放回槽里，人没有进讲台。
“错的，自己找。”
说完就出门，门没有带上，留了一条缝。走廊上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就没了。
教室里没有人应声。席远舟坐在第四排，手放在桌沿上，桌洞里那张卷子还在草稿纸底下。
下课铃响，收东西的声音一阵一阵，人走了大半。
靠窗那排的窗没关，风把卷子角掀起来。
他把卷子抽出来，摊在两张桌子之间，那边是空的。
卷子摊平，他从最后一页往回看。页角折过，折痕压平了，纸上留着印。
他不看题目，只看扣分的地方，红笔的记号一处一处。
第一处在上面三分之一。
眼睛往下走，手指没有点纸面。
第二处在这一页下半。
第三处在边上，靠着装订孔。
装订孔有两个，纸边毛了。
他往回翻一页，这一页有两处；再往回，剩下的挤在前半张。
数到这儿，他停住。
手指落在纸边上，没有压下去，掌根贴着桌沿。草稿纸是上回那张的背面，还剩半页空着。
笔从兜里摸出来，铅笔，笔尖削得钝。
笔尖按在纸边上，他在纸边写下一行。
“数学 141”
写完没有收笔，后面留出一道横线。
横线两指宽，画得直，笔搁在纸上。
教室后门开着，走廊上有人拖地，水痕从门口过去。
拖把推到一半，又拉回来。
他把卷子合上，合上又摊开，扫过卷首，那个数还在那儿。
他把卷子对折，折口对齐，塞进书包，塞到最里头。草稿纸留在桌上，纸边那道横线朝外。
铃响过又静下来，窗外的球也不响了。
他坐着没有动。桌面上那道旧水印还在，一圈，边上缺了一段。
书包带子从椅背上取下来，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过去。
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
出教室的时候他把后门带上，门弹开一条缝，又贴住。
走廊上的灯亮着三盏。
拖地的人在那头，背对着。
楼梯在走廊尽头，扶手是铁的。他扶着下去，拐角的水磨石补过一块，颜色深些。
楼梯底下是门厅，灯管闪了闪，闪完还是亮的。
墙上那张榜还在，纸边比上回翘得高。
浆糊干成一条，在上边那道缝里，颜色发黄。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从第 1 行起往下数。
第 1 行还是那四个数，跟上一回一样。
第 2 行也是四个数，他的考号。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第 2 行没有动。
最底下一行的名次印着 600，跟上一回一样，他没有一行一行数下去。
榜下有一张掉角的旧通知，角上沾着灰。
扫地的人从另一头过来，扫帚推着纸屑，从他脚边过去，纸屑堆到门边上。
过道上一个人抱着作业本过去，他让开半步。
那人从榜前走了，没有停，也没有看榜。
他站回原位，跟榜隔着一臂。榜上三列：名次，考号后四位，总分，列头下面没有别的，第三列就到底。
他把三列的字看了一遍，从左到右，第 1 行那四个数印得比别行粗一点。
看完没有抄。
门厅里进出的人不多，玻璃门上有一道手印。
苏晚从玻璃门那边过来，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他。
走到他旁边，脚步没有慢。
“我先走了。”
他应了一声。
“嗯。”
没有转身，也没有跟上去。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玻璃门响，风从门缝里进来。
她走出去，影子在门上晃过，门自己合上，又开了一线。
他把第 2 行那四个数又看了一遍，看完就走，没有回头。
出了校门，路分两头，他走左边那条。
天快黑，路灯还没有亮，路边卖菜的收了摊，塑料布卷起来。
楼道里的灯要拍一下才亮，墙上贴着旧广告，撕了一半。
他抬手拍墙，灯亮了两层。家门口的脚垫歪着，他踢正。
钥匙在书包侧兜，手指探到底才碰上。
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凉气出来，屋里没有人，窗子外头是灰的。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带子垂到地上。
桌上有一个没洗的碗，扣着。
柜子在里屋，两扇门，漆掉了一块。
账本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他站在柜子前面，伸手够到那一格，本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
他把本子抽出来，铁盒歪了半寸，又推回去。账本在手里，封皮起了皱。
翻开之前，他先用手指在那一页背面的边口按了一下。
那页没有翻开。
手指在边上按着，过了好一阵才挪开。
背面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折印。
他翻到正面，新的一页是空的。
铅笔从兜里摸出来，笔尖已经钝了。
笔尖在页首停住，他落下四个字。
“年级第一”
写完就停了，没有第二句。
下面立了一张表，头一格写科目。
往右三格：这回的数、差多少、每天几页。
格线用铅笔打，画得有点歪。
上边的格线还画坏过一道，他拿手指抹了抹。
第一条横线上，他写了数学。
第二列填 141，第四列填四页。
四页写得比别的字小。
第三列那一格，笔尖停住。
这一格填什么，他讲得清。
填多少，他没有材料。
停了一阵，笔尖才落下去。
那一格里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比格线直，两头都抵到了格线。
其余几行空着，等成绩条下来再填。
他把表看了一遍。第一行是 141、一道横线、四页。底下的格还空着。
他合上本子。
又翻开，把新页的边角按平。
再合上。
他把铅笔搁在桌上，笔尖朝外，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铁盒挪回原来的位置。
本子合上了，页首那四个字在里头。
门厅的榜上，第 1 行还是别人的四个数。
柜门推上一半，手停在门沿上。
隔了片刻，才推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