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他桌边。
本子摊在桌上,翻在背面那一页,她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人没有坐下。
最上头那一行是她的字。往下隔着一道栏线,栏里填着一个数。再往下一行,写着 47 道题。
页缝里卡着一张对折的单据,纸边露出一线;那道栏线是铅笔画的,画得有点歪。
窗光斜进来,照到第四排的桌沿,光挪了半尺,落在本子上。本子隔着一尺,正对他的眼。
他刚抬头往远处看,人还没转回来。
第四天,放学后。
黑板上留着中午擦到一半的字,擦过的那一半发白;粉笔槽里搁着两个粉笔头。
他桌上摊着课本,底下压一叠活页,讲题用的板子靠在桌腿边上。
窗玻璃上有一个手印,擦过一半;教室后头那扇窗开着,风进来一点。
他的书包立在桌腿边,侧兜朝外,拉链开着半寸。
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在收东西,椅子腿蹭了两下地。
她本来也在收。
笔袋捏在手里,拉链开着半截;课本摞好了,压在书包上头,卷子卷着边塞在下头。
她桌洞里还压着一叠本子,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后排还剩一个人。
他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抽出来重塞,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后墙根,脚边踢到一个纸团,纸团滚到讲台底下。
手够到那根灯绳,灯绳上打着一个结,他捏的是结上头那一截。
拉了一下,靠窗那一排灭了,黑板上那半边字跟着看不见了。
他冲着那一片空座位说。
“灯我关了。”
没有人应。
他把书包往肩上送了送,走到后门又停住,手在门把手上按了按。
门轴的响声拖了半截。从后门出去,门带上,弹开半寸,又贴住了。
门缝底下横着一条光。
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走廊上有拖地的声音,拖把从门口过去,又回来。
水房的水响了一声。停了。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她的手指头从笔袋上挪开,先把笔袋放到桌角。
手落到那一页上,指尖先碰到纸角,才压到栏线上。
指甲剪得短,压出一道白。
她没有往下翻。
压着的那根手指头抬起来一点,又压回去,两根指头并在了一起。
另一只手还捏着笔袋,指头捏得有点紧,袋口朝下坠着。
她看栏里那个数。看了有一阵,头往下低了一点,眼睛顺着那一栏走。
鞋尖碰到桌腿,往后收了收。
指头沿着栏线往右挪了半寸,又往下,走到那一行 47 道题上。
停住。
她顺着那几个字读下去,读到最后一个字,停下。
她写的字在上头,笔画细;那一行是他写的,笔画粗。
纸角那个折印被光照得发白。
她把本子往窗光里推了半寸,纸面亮了一块,本子摆正了,跟桌沿平行。
校服的下摆蹭在桌角上。
她又看那个数,这一回看得久。
手指头在栏线上压得更实,指甲在纸上刮出一点响,那道铅笔线被压淡了一点。
指头肚把那一处磨得发亮。纸边翘起来一点。
她没有按平,也没有翻到正面去。
页缝里那张单据的角露在外头。她没有动它。
本子角上有一块折印,她的眼睛在那上头停住,影子压在纸边上。
课本底下那叠活页露出一个角。
他转过头,看见她的手压在那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纸上多出一个点。
笔滚了半寸,他把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松开手,笔横在桌面上。
笔帽没有扣,笔尖朝着外头。他的手放在本子旁边,没有碰。
“别翻那页。”
声音不高。他没有伸手,手搁在桌沿上。
说完他就没有再开口。
光挪到了窗玻璃那个手印上。
按着的那只手没有动,另一只手把书包带子绕在手上。
书包在椅背上往下坠,带子绕了一圈,又绕,绕紧了,勒进手背。
绕完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带子还剩一截,垂在手腕下头。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喊完那边就静了。
她把那一行念出来,眼睛还在纸上。
“四十七道。”
带子还绕在手上。
他没有应,把头转回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旧水印,那圈水印还在。
他坐着没有动,椅子腿没有响,手在桌沿上按住。
靠门那一排灯还亮着。
走廊的拖把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她的手从栏线上拿开,垂下去,垂在身子旁边。
第二句是她说的。
“你现在讲的每一道题,都是从你妈身上扣的。”
说完就收住了,没有补第二个字,也没有看他,眼睛搁在桌面上。
带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鞋尖还抵着桌腿。
手垂着,指头蜷了蜷。
教室里没有第三个人。
本子外头露出那道水印。
走廊的拖把响着,近了一点,又远了。
水房那边又响,随即停了。
她的凳子没有动。
他的手边没有笔。
本子还开着,翻在背面那一页。
窗光挪过去一指。
那一行 47 还在纸上。
他把手掌压在封皮上,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一合。
声音很闷。
他把手往下压,翘起的纸角压平了。
笔帽在手边,他拿起来对着笔尖比了比,扣回去,扣了两次才扣上。
笔放回兜里,本子塞进书包侧兜,塞到底。
侧兜的布边捏住了才塞得进。
拉链拉上,卡了一下,他松了手重新拉,拉到头。
拉完他把兜口抹平,拉链头按下去。
她的手在笔袋上。拉链拉上,拉到底。
笔袋上有一层灰,她拍掉。
凳子推进桌下,推了一半,又推到底,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过去。
她背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站在桌边,没有走。
他背上书包,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书包抵在背上,两只手抓着带子。
他走到门口,手够到那根灯绳,拉了一下,靠门那一排灭了。
教室里剩下窗光。
“走吧。”
她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
走廊上的灯亮着三盏。拖地的人在走廊那头,背对着。
她走在前头半步,他隔着一只书包的宽度。
后头有两个人过来,一个抱着一摞书,一个拎着水杯。
他们说着别的事,从旁边过去。谁也没有看这边。
楼梯在走廊尽头,扶手是铁的,凉的。
楼梯拐角的水磨石补过一块,颜色深些。
她扶着扶手下去。他把书包换了一次肩。
楼梯底下是门厅。有人在地上扫地,扫帚推着纸屑走。
门厅的灯管闪了闪。墙上贴着旧榜,纸边卷着。
出了门厅,天还没有黑透。
校门口的值日生已经走了。
一路谁都没有提那一句。
出了校门,路分两头。她朝站牌那头去了。
走出几步,头没有回。
站牌底下有人等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风把她的书包带子吹起来。
席远舟站在原处,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拉链拉开,手伸进侧兜。
账本抽出来,翻到背面那一页。
本子举到眼前,离眼睛一尺,那一行看得清。
笔从兜里摸出来,笔帽拔开。
笔尖悬在那一行上头。没有落下去。
站牌那头有人在说话。校门里的灯亮着。
他把笔帽扣回去,扣到底,本子塞回侧兜。
拉链拉到头,手在兜外头停住。
那一行还在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