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是从窗口底下那道槽里推出来的。
纸还是热的,他两个指头捏住一角。
最下面一行印着合计,后头那个数是 376。
槽口的边磨白了一道,跟纸边差不多宽。
槽里积着灰,靠里那一段黑。
他把纸往外抽,纸面在槽口上蹭了一下。
这一行他先看的,再往上几行字印得淡。
有两处看不清,他没有凑近。
玻璃上贴着一张字条,字朝里。
前头那个人手里拎着片子袋,往旁边让了让。
窗口里头的灯是白的,照在纸上,纸面发亮。
刚才他把卡从兜里摸出来,边角早有一道折。
兜里有钥匙,钥匙碰了卡一下。
他把卡从槽底下推了进去。
“打一张单子。”
窗口后头那只手接过去,在读卡的地方过了一遍。
读卡的地方响了一声。
那人抬头。
“名字对一下。”
他往窗口上头那面小屏看了一眼。
“对。”
键盘响了几下,不快。
里头有纸走的声音,走一段停一下。
纸到了槽口。
窗口后头的手已经收回去。
纸的边上有一道撕齿,齿不齐,带下来一条。
单子对折,折成巴掌大。
那个折好的纸片塞进书包前袋,塞到底。
他转身,往大厅那头走。
门口的台阶他一步跨下去。
玻璃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出楼门,日头在楼那一头。
街上板车摆着菜,塑料布搭在上头。
修车摊在路边,扳手搁在脚边。
早点摊收了,桌面擦过,抹布搭在桶沿上。
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书包前袋沉在那儿,走一步磕一下。
手没有往袋口伸。
一路上一次也没有。
到楼下,楼道里那盏灯不亮,扶手是凉的,上头的灰蹭在手心。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拐角,他站住。
书包前袋打开,纸片抽出来。
折边捏在指头里,摊开一半。
最下面那一行露出来。
他看了一眼。
又照原折折回去。
纸片塞回前袋。
拐角靠墙那头堆着几个纸箱。
墙上的石灰掉了一片,露出里头的砖。
他往上走。
门锁着,是他出门时带上的。
钥匙插进去,拧到底,门开了。
屋里有声音,碗碰了一下。
母亲坐在桌边,靠里那一边。
这是第三天,她没有去上班。
桌上摆好了碗筷,她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动。
棉褂还套在身上,袖子卷到小臂。
手背上那道旧痕在。
手在膝盖上放着,指头有点肿。
他进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
“打出来了。”
他没有答。
“搁桌上吧。”
他把单子放在桌角。
桌角的漆翘着,单子压住一半。
他先去盛饭。
锅里的饭还温。
他盛好一碗,端到她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菜是温的,盘子底下有一圈水。
两个人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她吃得慢,先放下筷子。
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起身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
手指按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她把凳子推回桌下。
里屋的门帘落下来。
里屋的床板响了一声。
席远舟把两个碗摞起来。
筷子并齐,搁在碗上头。
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一把,拧干。
桌子从左到右擦一遍。
桌面有一圈水印,擦不掉。
桌角那张单子拿起来。
他在桌子中间把它摊开。
折过的地方鼓着,摊不平。
背面有一层淡蓝的印,是复写的那一面。
手掌按上去,从中间往两边推。
纸面上那道折还在。
压过一半,纸边翘起来一点。
最下面那一行他看了一会儿。
376。
他把单子挪到桌子靠里,柜子在里屋门口那头。
最上头那一格他够得着。
柜门有一道缝。
拉开,里头放着本子、一叠纸、一个铁盒。
账本压在最底下。
他把它抽出来。
本子比先前厚,页边起毛。
封皮是软的,四个角磨圆了。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
翻到背面,指腹先把页角挑起。
那一页的栏线是手画的,竖着三道。
头一栏写日期,中间一栏写事由,最后一栏是金额。
线画得直,是他画的。
金额那一栏比别栏窄,一栏一栏对齐。
书脊那道缝里能看见线,线头出来一点。
上头是她另起的那一页。
第一行是她的字。
笔画细,写得挤,从页边起头。
她写的几行在上头,底下空着。
他没有往下念。
再往下,是三行地址。
那三行是上回抄的,字比她的还小。
页缝里还夹着上回那张对折的纸。
中间几行,金额那一格一直空着。
有一行写着报名费,金额那格也空着。
那一行字是他写的,比别行用力。
空格的宽窄跟别处一样。
台灯只照到半张纸,他这边一半在暗里。
他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
单子对折。
折边对着页缝。
他把单子推进页缝,推进一半。
露出一角,他用指头把那角按平。
页缝张了一下,又合上。
笔筒在桌角,里头立着几支笔。
他抽了一支,笔帽扣在笔尾。
金额那一格,他先比了比宽窄。
格子窄,笔尖在格子左边点了点,没有落。
左边比右边短,他把笔往右挪了挪。
他把笔尖落下去。
376 挨得紧,最后一个贴着格线。
比他旁边那些字大一点。
笔抬起来。
那一格上有了字。
这一栏头一回有字。
他把笔杆搁在页边。
看了一眼那一格。
墨还没有干。
金额下头还空着一行。
他把笔拿起来。
376 ÷ 8 = 47
这一行他写得慢。
除号画得歪,上头那点比下头大。
8 是他给一道题标的那个数。
头一回标这个数,是在黑板上。
那回他在黑板上给一道题标过分。
标的就是八。
写完他在黑板跟前站了一会儿,粉笔灰落在鞋面上。
这会儿他把这个数拿出来用。
等号后头是 47。
47 正对着金额那一栏。
写到 7,笔尖顿了一下。
47 后头空出一小截。
他添了两个字:道题。
那两个比 47 小。
笔停住,他把笔搁下。
那两行他看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落在这一页上。
纸有点黄。
他没有再往下折。
席远舟把本子举起来。
举到窗那边,跟窗台齐高。
手肘离开桌面。
窗是推开的半扇。
窗外的竹竿上晾着一件衣服。
外头的天还没有黑。
纸离眼睛一尺。
本子跟窗框平行,纸面朝外。
一尺是他自己量的。
手臂伸直,纸就到了那个位置。
窗台上有一层灰,本子没有搁上去,一直举在手里。
47 下头还空着。
他把笔拿起来,添了三条。
头一条,讲题的时候把本子举到窗光下。
第二条,眼睛离纸一尺。
第三条,每二十分钟抬头看远处一次。
三条写得不齐,最后一条挤在页边。
他放下笔,抬起头。
窗外远处有一排电线杆。
他从最近那一根数起。
数到第七根。
这才低下头。
本子还在手里举着。
他把它放回桌面。
翻回正面。
那一页上头有前几天的字。
今天这一页还空着。
页码在右下角,磨得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浅印。
背面那一页,刚落下去两行数。
正面这一页,一行还没有。
笔尖落在最上头。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笔帽扣上,本子合起来,磕了一下桌沿。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柜门拉开。
本子放回最上头那一格。
压在那叠纸上。
柜门推严,缝对上了。
桌上空了。
桌面擦过了,那圈水印还在。
页缝那一处,留下一道折印。
折印横着。
比桌面那道水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