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才站起身。
前一晚他破了七次,手到现在还没停。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拖出去半尺。
今天这一整天,他一个字也没往本子上写。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歇字,落在最上头。
课本摊在桌上,从放学到现在一页没翻。
页边那道线是他上回画的,已经看不清了。
笔搁在书脊旁边,帽摘下来,没有扣回去。
他把手在裤缝上按了按。
手还在抖,笔杆中间那一段捏不住。
席远舟走到门边那个小柜前。
电话搁在柜面上,线是后来接的。
明线贴着墙脚,一直钉到门框上头。
话筒拿起来,那头声音很快。
“你妈在三楼,你快来。”
说完那头就停住了。
“我马上到。”
他把话筒按回去,按了两下才放稳。
手在话筒上留了一会儿才拿开。
话筒上有一道裂,横在虎口的位置。
抬头,墙上那面钟在走。
短针刚过去一格,长针还在下半圈。
他看了两眼,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门后挂钩上挂着外套,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抓下来,一只手先穿进去。
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去拉门。
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门带上,锁舌响了一声。
钥匙在兜里,他隔着布摸了一下。
屋里的灯他没有关,就让它在背后亮着。
出楼门,路灯刚亮。
街口那个卖菜的正在收摊。
塑料布卷起来,两头压着砖。
修车摊的工具摊在地上。
一把扳手搁在脚边,旁边立着一只油壶。
一个人蹲在那儿收螺丝,没有抬头。
一辆公交车过去,带起一阵风。
风把摊上的塑料布掀起一个角。
他开始跑。
快到第一个路口,肋下先紧起来。
他把步子放小。
跑一段,再走三步。
走完三步再跑。
路沿上那道斑马线磨掉了一半。
他踩着还白的那一段过去。
医院楼门口有两级台阶。
他一步跨上去,推开玻璃门。
门轴响了一声,门弹回来半寸。
他用手肘顶住,侧身进去。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字朝里。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凉。
他两级并一级。
到二楼半,那扇窗开着,卸了一扇玻璃。
窗外有风进来,吹在脖子上。
二楼转三楼那一层,他站住。
一只手撑在膝上。
另一只手扶着栏杆。
站住两秒。
第一口气压下去,第二口气跟上。
他把气一口一口往下顺,不快。
数到第四口,喉咙里那道紧松开了。
转角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旧告示,边角翘着。
他没有看那张告示。
楼上有一辆推车碾过去。
轮子压在地砖的接缝上,响了两声。
他抬头听,没有往上走。
外套拉链拉开一半。
领口松了,脖子上的汗凉下来。
嘴里念了半句,声音出来是整的。
后面几级他走得慢,手从栏杆上松开。
上到三楼,走廊顶上那支灯管一闪一闪。
灯管的一头是黑的,跟旁边那几支不一样。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
味压在鼻子上,不重,一直在。
地砖的接缝里积着灰。
值班台那头有人在翻纸。
翻一页,停一下,再翻。
走廊尽头的那面钟在走。
他看了一眼。
从家里那面钟到走廊这面钟,十一分钟。
走廊这一侧还是那九张长椅。
一张挨着一张,靠墙排过去。
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发深。
她坐在靠近值班台的那一张上。
背靠着墙。
白大褂外头套着那件棉褂。
棉褂洗得发灰,边上起毛了。
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搭在膝上。
一只软底鞋落在长椅边上,鞋尖朝外。
另一只套在脚上,鞋跟踩塌了。
同事站在她旁边。
一只手扶着她的肩。
另一只手压在她胳膊上。
工牌翻着,看不见名字。
“刚交完班,人就往下出溜。”
就倒了这一次。
走廊那头的广播响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她抬头,看见他。
额角有一绺头发贴着。
手背上有一道旧痕。
“跑什么,看你这一头汗。”
他没有马上开口。
两只手垂在身侧,胸口还没平。
那一头汗从额角流到下巴。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长椅另一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
那人没有往这边看。
灯管闪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
他走到长椅前。
站住,先喘匀了。
喉咙里那口气压下去。
肩上还在动。
他等那阵动慢下来。
能说整句话了,他才开口。
“住院。”
她抬头看他。
脸往旁边偏了一下。
“不住。”
他没有接第二句。
他把手往她那边递过去,要扶她起身。
她把手按在膝上。
指头收拢起来,没有动。
他的手在她胳膊旁边停着。
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同事松开手,退开半步。
走廊那头又有人推车过来。
轮子从他们背后过去。
那面钟的针在走。
她一只脚悬着,没有落地。
袜子后跟上有一块灰。
他把手插回兜里。
兜里有钥匙。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
走廊那头有人在等,谁也没有过来。
值班台那头有人把纸合上,压了一下。
值班的医护从走廊那头过来。
站在两步外,看了一眼。
“先观察。”
他转身下楼。
楼梯一级一级,他走得比上来时慢。
一楼大厅的灯比楼上亮,说话有回声。
收费窗口在左手边,玻璃上有一个扩音孔。
玻璃后头的人在翻单子,翻得很快。
他走过去,手放在窗台上。
“要不要交钱。”
里面问了一句。
“哪个科的。”
他没有答上来,停了一下。
“先等单子。”
他在窗口前停了两秒。
手从窗台边收回来。
一层一层往上。
到三楼,她人已经站起来了。
一只手撑在长椅扶手上。
一只脚上只剩袜子,踩在地砖上。
地砖上有一块水印,颜色比旁边深。
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鞋。”
她坐回长椅上。
他走过去,蹲下去。
长椅底下靠里一点。
他把手伸进去。
指尖够到鞋跟。
拉出来,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鞋面上有一层灰。
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他用手掌把鞋面上的灰抹掉。
他把鞋正过来。
鞋尖对着她的脚。
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
另一只手把鞋口撑开。
她的脚放进去了。
他把鞋跟按下去。
松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她也扶着扶手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另一只手还拎着包。
包底那一块鼓着。
他没有看那个包。
他扶她下楼,一级一级往下。
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楼梯上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
她的步子比他的慢。
出楼门,他放慢半步。
“慢一点,气跟不上就停一下。”
她没应声。
她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走到路口,她把手拿开。
剩下的路他们并着走,谁也没有开口。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两级就灭。
她停下来,等灯亮。
到家,门是他出门时带上的。
钥匙插进去,一拧,门开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本书摊着,还是原来那一页。
他先看了一眼那一页。
她没有往桌边去。
她在床边坐下,手撑着床沿。
他把她的鞋脱下来。
一只,再一只。
鞋摆在床边,鞋尖朝里。
两只鞋摆得并齐。
锅里那碗饭还在,锅盖盖着。
他走到柜子前。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柜门有一道缝。
手往那一格抬上去。
指尖搭到柜门上。
停住。
收回来。
那一格里放着账本,他今天一天没有打开过。
手垂下来,落在身侧,指头还屈着。
他转身去关外屋的灯。
手抓住灯绳,停了一下。
拉下去。
里屋那盏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