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划在纸边的时候,表上还差一格。
他给自己的上限是三次。
纸角压着三行字,是他白天给班里写的。
母亲在门口弯腰穿鞋,她今晚是夜班,一只手扶着鞋跟。
她抬头,说了一句。
“锅里有一碗。”
门带上,楼道里的脚步下去得很快。
席远舟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椅背上,账本从侧兜抽出来,放在桌角靠墙那一头。
课本翻到白天那一页,页边那道线是他上回自己画的。
旧习题册垫在草稿纸底下,露出一个角,封皮的软边翘着。
表在桌角,短针还差一格到十点半。
他坐下,椅子响了一声,草稿纸横过来。
纸角那三行字转到手边。
“当天过一遍”
“二十分钟”
“到点就停”
第三行是他自己写的,他看完才落笔。
课本合上,推到桌角外头,手边只剩草稿纸和一支笔。
第一遍他不翻书,凭记性写。
笔尖落下去,写得比平时慢。
笔杆掉漆的地方被他捏得发热。
左手一直压在纸的上沿。
一行写完,第二行接上去。
第二个岔口过得快,笔顿住,又过去了。
写到后半段,他的手腕贴着纸走,笔尖没有离开过纸面。
到岔口前一句,笔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落。
写到第三个岔口,笔停住。
那一步到了岔口,就不往下走。
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点,他等着,纸上没有多出字。
停的那一处,他画了个圈。
圈很小,圈在岔口那个字上。
圈完,他在圈旁边又点了一点,点得比圈深。
笔杆点着上面两行,点过去,又点回来。
前面两行是对的。
断的地方在岔口后头。
第二遍他从头讲,声音压在喉咙里。
这一遍比第一遍短。
到岔口,他没有绕,直接往下接了半行。
半行接上,后面的顺着写下去了。
他停了笔,看了一遍。
笔挪到纸边。
一道竖道划下去,笔按得重。
纸边只这一道,后头空着一大截。
第二道之前,他换了一个数问自己。
同一个地方,换个数还成不成立。
那个数他写在纸的空处。
写完看着它,后面没有话接上来。
他又把那个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他把数划掉,划了两下,纸面起了毛,笔尖挑起来一小片。
又在旁边写了一遍。
还是接不上。
笔尖在那个数旁边悬着,落不下去。
笔帽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手背在纸上蹭过去,纸挪了半分,他推回去。
手伸到桌角,把课本翻开。
翻到的还是那一页。
他把这一页往灯下挪了挪。
页边只有他上回自己画的那道线,颜色淡了。
上头的字他看了一遍。
看完,纸上的空处还是空的。
手指在页边压着,压得指甲底下发白。
手拿开,页边留了一道印。
楼下有人推车过去,铁皮响了两声。
他把课本合上,这一遍什么也没落下。
笔尖转到纸边。
第二道划下去,尾巴比第一道长。
空着的那一截又少了一指宽。
他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椅子拖到桌子对面,腿在地上磨出一声。
他坐下,坐得比刚才直。
桌子这头空着,是他刚才坐的地方。
他对着那一头讲。
“这一层往下走。”
第二句更短。
第三句断在半截,后半句没有出来。
停在哪儿,他自己听见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纸上的字他没有动。
他把话从头捡起来。
从前一句往下接。
第四句讲完,接上了。
后面还有,他一句一句往下送,每句之间留一口气。
讲到那儿,他停了。
他坐回去,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肩往下塌了一点。
笔在桌角,他伸手拿过来。
第三道划在纸边。
三道挨着,第三道比前两道短。
椅子他没有搬回去。
表上那一格过去了。
秒针走到那一格上面,又走过去。
他看了表。
表在手边,他没有看第二眼,手也没有伸向灯绳。
他去够水杯,摸到桌角那只碗。
碗盖扣着。
他把碗盖掀开。
碗盖边上一圈水汽干了。
汤面上结了一层油,凉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他把碗盖扣回去。
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又挪回去,碗底在桌面磨了一声。
纸角第二行,他用指甲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第三行他没有碰。
课本合上,又翻开,翻回同一页。
他往下接着破。
第四次他讲第二遍。
到同一处,他又停住。
那一处他刚才补过。
补过的地方又断了。
他回头,从断口前一句重讲,声音比前面低。
讲到断口,还是不通。
换了个说法,也不通。
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没有写字。
课本那一页他折了一个角。
折的是上角,折口露出来一点白。
折的时候他把那页按住,怕把纸撕开。
折完用指头把折口按平。
第四道划下去,这一道比前三道靠外。
第五次他没有出声,比第四次短,只有两行。
两行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那一层到下一层的来路,接上了。
第五道划在纸边,和前四道一样直。
第六次接着来,中间没有停。
他写得快,第二行就收了笔。
换个数字还成不成立,这一处也落到底。
笔移到纸边。
手在纸上压住,没有动。
第六道划下去,歪了。
歪出去半格,尾巴拖到纸外头。
他用指甲刮那半笔,刮不掉。
他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左手手心有一道墨。
右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第七次,最后一层。
最底下那一层压着上面所有的层。
他没有马上落笔。
这一层问的是,为什么非得从这儿走。
他答的时候没有出声,只在纸上写短句。
短句不换行,一行挤了两句。
每写一句,停一下,看前一句。
答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坑。
写了几个字,停住,又写。
写到第二个字,他停了停,重按了一次。
那一层拆开了,底下没有别的了。
他把笔挪到纸边。
第七道划下去。
七道挨着,最后两道的间隔比前头宽。
他把账本拉到面前。
账本的页脊很硬,他按了两下才摊平。
翻开今天那一页,这一页还空着。
他想写一句整话。
笔尖压到纸上。
横不平。
竖也不直。
一个字挤着另一个字。
第三个字的竖画出头,插到上一行。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写到第五个字,笔尖划出去。
那一笔拖到页边外头。
纸上的字连不成句。
他把笔放下。
笔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两只手压在桌沿上。
左手从纸上拿开,纸上留了一块汗印。
手指在抖,抖得不快。
压不住纸。
他等着。
屋里只有表的声音。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账本翻到背面。
背面那一页的纸比正面软。
边角卷了,他按平。
那一页最上头有几行不是他写的字。
他没有往下看,笔尖落在空白处。
一笔一笔写。
“破完必歇一天。”
六个字分开写,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个字的横画压得深。
字和字之间空出一截。
写完,翻到第二天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他在那一页落下一个“歇”字。
写得比平时都大。
占了那页上头一小半。
最后一笔收在格子外头。
笔帽扣紧,扣了两下才扣上。
他翻回今天那一页。
再落笔。
写到第四个字,手腕转到桌子外头,他把纸转回来。
写的还是连不成句。
那半句就那么留在纸上。
他没有划掉。
也没有补全。
他把本子合起来,磕在桌沿上。
他抬手,抓住灯绳。
手在灯绳上停了一下。
拉下去。
屋里黑下来。
表在桌角走。
那一格过去两个多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