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坐着一百二十个人。
举过手的那二十三个里头,还有几只举着。
席远舟把手里那半截粉笔搁到讲台沿上。
粉笔滚出去半圈,卡在台沿那道缺口里。
台侧主持人朝台上说了一句。
“往前站半步,后头听不清。”
他往前站了半步。
脚踩在两块桌板的接缝边上。
桌角那张垫着的纸还在。
指节上沾着一层粉笔灰。
“过了的,把手放下,别再举着。”
放下的比举着的多。
有人先落。
剩几只没有动。
靠中间那只最低。
举在腰那儿,五指张着。
“举着的那几只,先别放,我看看。”
他往中间那一片看过去。
“没放的,卡在哪一处?”
台下没有人应。
有人把脸转向旁边。
有人把讲义往膝盖上压了压。
靠中间那个人站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磨出一声。
他的手还举在半腰。
举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去。
放下的时候,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走到这儿,就不知道往哪边拐。”
“坐下说。”
那人坐回去。
凳子又响了一下。
“慢慢说,我不催,也不问名字。”
那人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往前一步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没有出声。
那人坐着,眼睛落在自己脚边。
前后几排的人都往中间看。
没有人笑。
“说不上来就对了,卡的就是这一处。”
他等那人把腿摆正,才往下说。
席远舟往黑板那一行看了一眼。
那一行还留着。
他没有伸手去写。
“我把这一处归一堆,你们听对不对。”
他说得慢,说到半截停住。
手在空气里找词,找着了,才把后半句接上。
“会走。走到这一处,人还在找一个能套上去的东西,找不着就停在那儿。”
这一句他没有看黑板,眼睛落在中间那一片人的膝盖上。
说到套上去,他的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圈。
台下有人把笔搁下。
笔搁在讲义上,压出一道印。
“停住以后,人回头怪自己没背下来,不怪那一步没弄清楚。”
有人把身子往前探。
“这一类人手里不缺题,缺的是走到这儿该拿什么主意的那一下。”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
“二十三个人,都在这一堆里头。”
他伸手在空气里往下按了一下,按到膝盖那么高。
按下去,又收回来。
“这一步要的是选,算不出结果。”
“选。”
台下有人把这两个字写在本子上。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靠门那边有人抬起头。
“说不出来,就是没懂,别怪记性。”
那个站起来过的人低着头。
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两下。
台侧主讲翻了一页讲义。
席远舟看了一眼黑板右下角。
那一块常年没擦干净。
他把视线收回来。
台下有人开口。
“那到底怎么查?”
“卡在这儿,先别翻答案。先问自己一句:是从哪一处拐进来的,问出来再动。”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着那个站起来过的人。
他说完,停了一停,手悬在半空。
“拐进来的那一处回去补,补到能自己说清为止,补完别往后翻。”
后排有人把本子举到膝盖上写。
“补完不要往后做,后头那几步先搁着,等这一处站稳了再往下走。”
后排有人问了一句。
“不看答案,我怎么知道对不对?”
“想知道对不对,就挑一个卡在同一步的人,把这一处讲给他听,他听懂了才算补上。”
“那要讲给谁听?”
“举过手的二十三个,你随便挑一个。”
“他要是听不懂,你回头再补一遍。”
“今天散会就能试,不用等回教室。”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
“这一句,底下有谁记住了?”
台下没有声音。
他等着,没有替谁说。
隔了两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从哪儿拐进来的。”
“你再说一遍,让后头也听见。”
那人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刚才清楚,声音也高了一点。
“对。”
说话的人低下头去。
他没有再往下讲。
后面那半截,他一个字没有提。
黑板上那一行还在。
席远舟用指头把粉笔头往台沿里推了半寸。
“这一处找出来,这题就不用再讲了。”
说完他退开半步。
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裤缝上白了一道。
台下安静下来。
台侧,主持人那份名单停在了半空。
纸角垂下来,垂到台面上,碰了一下。
名单没有翻过去。
前排一个举过手的人,手还举着。
五指还是张着的,张在耳朵那么高。
指头动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那只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手背朝着讲台。
后排有人半站起来。
凳子腿离地一寸,就停在那儿,没有落下。
半站起来的人,身子还悬着。
靠门那边,一个人的笔尖停在纸上。
笔尖压出一个点,点压透了纸背。
写的人没有抬笔,那个点没有再往下拖。
他站在黑板边上。
没有动,也没有补一句话。
也没有点谁的名字。
他的视线落在靠门那一头。
灯管里有电流声。
门外有一辆车过去。
四秒。
喇叭“咔”了一声。
很轻。
主持人从讲台角上把那只话筒挪到嘴边。
“那我们接着”
后半句没有出来。
主持人把手伸到话筒底下。
在开关上按了一下。
声音没有断,喇叭里还有一点余音。
低了下去。
台下有人回过头去看台侧。
台侧主讲把讲义夹回腋下。
“黑板先别擦。”
席远舟往台侧让了半步。
台下凳子开始响。
报名台那一头,有人过去了。
第一个把单子放在台面上。
单子放平了,四角对着桌沿。
台面是玻璃的,边上有一道划痕。
台后的人翻开本子。
“能退,今天就能办。”
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我们那个,不上了,单子都带来了。”
第二个把座位牌压在单子上。
“单子放这儿就行。”
“我家那个也是。”
第三个没有说话。
他用手指点了点台面。
点了两下。
“我家的单子还在包里。”
台后的人把本子往中间挪了挪。
第四个站着等前面的人办完。
他把单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手一直捏着单子的边。
第五个把单子摊平。
摊平了,又推过去,手就收回来。
第六个把单子对折了两次。
对折的口子压得很实,压完把单子搁在台面上。
台后的人划到第六道。
笔帽扣上,本子合上。
报名台那边还开着。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往台上看一眼。
席远舟从台侧那道窄梯下去。
窄梯只有一人宽。
他的手扶了一下墙,墙上那一块被摸得发亮。
他回到最后一排靠门那一带。
书包在凳子上。
书包带缠在椅背上。
解了两下,才把书包提起来。
账本在侧兜里。
他把书包背到肩上。
兜里那个折过的小方块硌着腿。
台边那块牌子还立着,印着 120。
他往门口走。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话。
钱贵站在门边。
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让开半步,又拦住。
“小席,今天这个”
后半句没有。
席远舟侧身过去。
肩膀擦过去。
门帘掀起来一半。
门帘落下来。
台阶上有一层灰。
天快黑了。
红布横幅还挂在两根杆子中间。
喇叭里的声音跟着他出来。
一句一句,往台阶下送。
没有人去关。
他在台阶下站住,站了一会儿。
才往校门那一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