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只手还朝台前举着,没有收回去。
后排靠门这一带,凳子腿磨出一声。
他站起来了。
一百二十个人一起回过头来。
长凳响了一片,纸也响了一片。
台侧那几级踏板在灯底下。
踏板过去是黑板,下沿积着粉笔灰。
靠过道的人把膝盖收了收。
他没有马上迈步。
台边站着钱贵,手上的串珠在走。
“让他讲,我看看。”
说完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台上走。
主讲把左手那截粉笔搁在讲台沿上,粉笔滚了半圈。
讲义夹到腋下,人往台侧退了半步。
“你讲。”
主持人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
线松出去一截。
话筒放在讲台靠里的角上。
“话筒搁这儿,线够长,你拿着。”
“大家把手里的讲义先合上,听一下。”
席远舟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凳子上。
书包压在刚才垫膝盖的那张纸上。
账本还在侧兜,露出一个角。
他从那一排人的膝盖前头绕过去。
走到过道里侧,他抬脚踩上踏板。
踏板是木头的,踩上去空一声。
他一步一级。
脚踩在阶中间,没有踩阶沿。
走到顶,他站到黑板前头。
讲台是两张折叠桌拼的,比黑板矮一截。
桌角垫着一张折起的纸。
粉笔槽里搁着几截断的粉笔。
他从讲台沿上拿起那截粉笔。
他没有转身去写。
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台下有人把身子坐正。
有人把摊在膝盖上的活页合上。
有人把笔停在半空,笔尖对着纸。
靠门那头有人看了一眼门口。
主讲在台侧站着,讲义夹着,没有说话。
席远舟看着台下。
他没有找谁。
他开口。
“谁哪一步不懂?手举一下就成,坐着举也算,举左手也行。”
台下没有声音。
前排有人把头低下去。
凳子腿在地上磨了磨。
他等着。
靠过道那边先举起一只,举到耳朵那么高。
举的是右手,袖口滑下去一截。
紧跟着旁边又起一只,举的是左手。
中段那一片,手一只一只跟着起来。
有人举着笔一起举,笔还捏在手里。
有人举到一半换了另一只手。
后排举得慢,隔几个才起一只。
“举低一点也行,手搁在膝盖上也算,我一样看得见。”
有两只手从膝盖上抬到胸前,就停了。
靠门那头那只手举得比谁都低。
他从左往右数。
嘴唇动,没有出声。
数到中间他停了一下,又接着数。
有个人把手放下去,又举起来。
他把那只手也算进去了。
“我数一遍,不点谁的名字,也不问谁叫什么,数完就说。”
数到最右边,他的嘴唇停住。
他点了一下头。
二十三个人。
没有点谁的名字,也没有指过去。
前排那两只还举着。
有人在别人举手的时候去看别人。
“哪一步?说个位置就行,不用说题,也不用说答案。”
举手的人里,靠前那个先开口。
“第三步,一上来那一步。”
他旁边那个跟着说。
“中间那步,我到这儿断的。”
后排有个声音接上来,慢半拍。
“到那一行我就不会往下走了。”
三句说的是一处。
没有别人再说别处。
“就这一处,没有别处?”
别的手还举着,没有人再出声。
“还有别人也是这一处?举手我看看。”
中段有几只手往上抬了抬。
“最靠前那位,你上来,指一下那一步,指完就回座位。”
那个人从侧边上来。
上踏板的时候他扶着讲台角。
席远舟往黑板侧面让开。
那人抬手,用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两下。
点的位置比主讲刚才停的地方偏出去半寸。
指完他看了一眼台下。
看完转身就走。
走回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收了收膝盖。
他的指头上沾了一层粉笔灰。
席远舟站到那一行旁边。
主讲在台侧把讲义翻了一页。
“讲慢点,后头的人听得清。”
他把粉笔捏在右手。
粉笔头已经磨圆了。
他没有写。
“这一步之前,你手上已经有的那点东西,是什么?”
台下没有人应。
他自己接下去。
“我手上是上一步剩下的那点东西,还有题里给的那几样。”
他停了一下。
“走完这一步,你手上多出来的是什么?说一样就行。”
他等了一会儿。
“走完这一步,你手上就少了一样。”
说完他自己停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
粉笔还捏在手里。
“不对。”
声音很低,前头几排才听得见。
他换了一口气。
“重来。刚才那一句我说反了,多和少说反了。”
他把粉笔在掌心上点了一下。
“走完这一步,多出来的是一样能往下接的东西,就这一样。”
这一句他没有停。
台下有人跟着他的手往黑板上看。
“中间那一下,是谁替你拿了主意?想清楚再说,别猜。”
没有人答。
“这主意是这道题替你拿的,你照着它走就行。”
“这一句我说一半,后半句你们来接,接错了也不要紧。”
“这一步走完,多出来的那一样是什么,你们谁来接?”
前排靠中间有人接了半句。
声音很小,旁边的人侧了侧耳朵。
他接的是往回退的那一步。
席远舟没有改,也没有接过去。
“你凭什么让它这么走?你手上有什么?”
那个人愣住。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
举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去。
台下有人低声把那半句重复了一遍。
重复的也是往回退。
后排又有人接,接的是另一个方向。
接完,他自己先停了。
“我不问答案,我只问你凭什么,你把凭据说出来。”
那个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席远舟等着,没有催。
粉笔槽里那截断粉笔滚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靠中间第三个人开口。
他说得比前两个慢。
说一句,停一停。
他把最后那半句接上了。
接上的那半句很短。
席远舟点了点头。
他往黑板那一步靠近了半步,又退回来。
“换个说法,用平常说话的说法,越土越好,谁都听得懂。”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沿上。
搁上去,又拿起来。
“这一步就是,先看清手里有什么,再看它能走到哪儿。”
他自己先低声说了一遍。
声音压在喉咙里。
“跟我念一遍,不用大声,自己听见就行,念给自己听。”
台下起了声音。
不齐。
前排跟得快。
后排跟得慢半拍。
有人只张嘴,没有出声。
有人念到一半自己停了。
停了又跟上。
声音一层一层矮下去。
他在讲台这一边站着,没有跟着念。
手一只一只放下。
前排先放。
中段跟着放。
后排慢些。
他没有数。
台侧,主讲把讲义合上。
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打开的还是刚才那一页。
钱贵站在台边。
串珠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他往报名台那一侧看了一眼。
看完,串珠又走起来。
席远舟咽了一下。
喉咙里发干。
他把最后半句说完。
说完就停在那儿。
他没有再往第二处去。
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退了半步,站到黑板边上。
黑板那一行还在原处。
他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擦。
“这一步,过了没有?”
台下没有人答。
静了一小会儿。
前排靠过道那只手先举起来。
举得比刚才低。
隔了几排,又起一只。
后排也有,举得慢。
比刚才散。
有人举到一半,又放下。
他没有数。
也没有点谁。
台侧那把椅子还空着。
主讲把讲义夹在腋下,没有走。
钱贵还站在台边。
他站在黑板边上,看着那一片手。
没有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