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摊在两张桌子中间,四个铁环朝上,他翻到第七页,把本子推到对面那半边。
那一页上,同一道题抄了三遍,页面上挤得很满,行都挨着行。
每一遍前头,都写着同一个数:“九分”。
“这一道,我给你讲一遍。”
“讲这一道?”
“嗯。”
第四天,放学后。
椅子空了大半。
窗开着两扇,风把最上面那张卷子吹起一角。
后排还有一个人没走,趴在桌上。
书包立在椅子边,拉链开着,本子是从最外层抽出来的。
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本子角对着桌缝,摆得很正。
贺明理把椅子拉正,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着。
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袖子往上推了推,袖箍勒回去。
两只手都放在桌沿上。
他没有先看题,先看本子的铁环。
四个环,一个都不缺。
他又看那一页。
三遍的字,三处错,错的地方不在同一处。
第一遍写得轻。
第二遍压到了下一行。
第三遍把纸压出了印子,页边那一个词还在。
他的拇指从那个词上擦过去,又收回来。
苏晚在自己位子上,英语书翻在中间,笔帽咬在嘴里。
她没有回头,纸边压着一支笔。
席远舟的手指落在第一条条件上。
“条件,你一条一条念。”
贺明理念第一条,念得很慢,字也咬得齐。
第二条念错了一个字。
手指又挪回去。
“再念一遍。”
他念第二遍。
这一遍就对了。
第三条,第四条。
念到第五条,他停住了。
席远舟等着。
贺明理又把那条重念。
第六条念完,纸上写的条件,就这些。
席远舟把手收了回来。
“最后一问,我从头走。”
他讲得平,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过。
手指点到哪儿,话就到哪儿。
笔尾在纸上敲。
贺明理跟着点头,点头的节奏一次比一次快。
点到第三处,他先点了头。
席远舟没有停。
窗外的光挪过了桌角。
他讲到末了,把手放平。
四十分钟。
走廊上有人过去,脚步没有停。
贺明理说:“懂了。”
席远舟把那一页翻过去,背面朝上,推回对面。
纸角翘着,他按平了。
“从第一步重做。”
贺明理拿起笔,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
第三行写到一半,停住,笔尖压在纸上,纸面留下一个点。
他把那一行划掉了。
划得很轻。
橡皮从笔袋里摸出来,在纸上擦出响声,擦掉半行。
碎屑被他用指头扫到桌沿。
笔尖在纸上停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长。
重写。
他把本子摆正了再写,把纸角按了按,按平。
写到同一个地方,笔又停了。
他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一寸,拉回来,又推出去。
笔在指间转。
放下了。
席远舟没有出声。
手放在桌沿上,等。
走廊那头的灯亮了一盏,光从门上那块玻璃进来,落在桌子腿上。
苏晚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点了一行,没有落字。
贺明理的笔还停在原处,那两行,一直没往下走。
第一步的第三行,还是空着。
贺明理没有抬头。
席远舟把本子收了回来。
又把那一页翻回正面。
“从头来。”
他重讲,这一遍比上一遍慢,讲到一半,他停住。
“等一下。”
笔在他手里掉了个头,笔帽没有拔。
他把笔夹朝上摆正,又拿起来。
低头看纸,手指顺着那一行往下走,走到那一处,停住。
贺明理抬头。
“那这一步凭什么?”
席远舟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手掌按在纸上,指头压着那一条,纸被压得贴住桌面。
他答不上来。
笔帽抵在桌面上,抵出一个印。
手从纸上拿开,又放回去。
贺明理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等他。
席远舟看着纸上那一处,看了几秒。
他把笔放下。
笔帽扣回去,放在纸边。
“这一步我没讲明白。”
贺明理没有接话。
席远舟的手伸进桌肚。
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一边有毛口。
毛口朝他自己这边。
铺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压平。
笔袋还开着,他没有拉。
第一条条件挪上去,放在左上。
写完一条,手指就往下挪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
两条之间都留出一指宽。
第四条挪到一半,偏了。
划掉了。
重挪。
纸面蹭灰了一块。
他用指背把纸上的灰抹开了。
第五条上去的时候,笔尖戳了个小洞。
他把洞旁边的字往右挪了一点。
左边三条,右边三条。
左列比右列高出一截。
两列中间空出一条。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笔尖落在两列的正中间。
从左往右,画了一条横线。
手腕压在纸上。
线画到一半,歪了。
他没有擦。
线拉到纸的右沿。
收尾这一段比起笔那段直。
往回带了半分,收住。
线的两头,各点一个点。
第二个点,笔尖压得重。
纸上留了一个深一个浅。
他把笔尖在纸上蹭干净。
灯管响了。
贺明理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席远舟的手指压在线上,从左头到右头。
“这一步,非得从这儿过去。”
他没有再往下讲。
手指从线上拿开了。
贺明理看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在桌沿上敲。
“哦。”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试了两次,才落下去。
写得很慢。
笔尖走一小段就停一下。
写到一半,涂掉一个,涂成了一团黑。
再写。
这一次没有停。
席远舟看的是笔尖,笔尖走过那条线的位置,没有绕。
第一步那三行,都写满了。
一直写到第三行的末了才停。
笔放下了。
他抬头。
“写完了。”
席远舟把纸转回去。
贺明理看了一遍自己写的,然后伸手在那三行上抹过去。
席远舟靠在桌沿上。
走廊上有人喊人。
喊完就走了。
苏晚抬头,往那张纸上看,又低下头接着写。
走廊的灯亮了。
一排都亮了。
光进来,铺到了桌子底下。
席远舟把本子合上了。
硬皮压平。
四个铁环,一个一个扣回去。
第一个,铜边磨得发亮。
咔一声。
第二个卡住了,他退回去重扣。
第三个。
第四个按下去。
四边对齐。
他把本子端起来,看了看书脊正不正。
本子推到了对面。
“本子。”
贺明理收了书。
一本一本摞起来。
摞齐了,塞进书包。
最后一本塞了两次才进去。
站起来。
椅子推回桌下,推到底。
桌面空出来了一块。
他看那张画了线的纸。
没有拿。
“这道题我还是不认你这个讲法。”
他走了。
脚步从过道过去。
门被带上,弹回来才合严。
苏晚把笔袋收起来。
拉链拉上。
英语书合上了,夹好书签。
笔袋塞进书包的侧兜。
站起来。
桌子跟着晃。
椅子推回去。
“你还他本子了。”
她没有看他。
手在书包带上停住了。
书包带挂上肩。
往后门走。
后门开着,风灌进来,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席远舟收桌面。
卷子摞起来了。
笔插回笔袋。
桌肚里摸了一遍。
没有落下东西。
书包拎到了桌上。
带子挂上肩。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三个。
本班的。
站成了一排。
都没有说话。
一个手插在兜里。
一个扶着门框。
还有一个背着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
走廊灯从他们背后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段。
影子叠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进来。
门框下沿的漆掉了一块。
“讲完了?”
席远舟没有答。
扶门框的那个往桌上那张纸上看,插兜的那个也看。
另一个说:“两小时。”
席远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走廊的灯照到门口就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
三个人还站在那儿。
没有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