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的课本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个数：120。
数底下有三行字，最下面一行是地址。
地址在县城另一头，一间旧礼堂。
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左上缺了一个角。
背面有胶印，粘着一层灰。
席远舟把纸翻到正面。
120 印得比正文粗，墨压得实。
苏晚从门口进来，书包挂在一只肩上。
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
“贴到我们楼下了。”
说完她去挂书包，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席远舟把纸抬起来一点。
“哪一头？”
她走回来，手指落在末一行上，按了一下。
手收回去，她回自己座位，把课本翻开。
席远舟又看了一遍那三行。
末一行他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早读的铃还没有响。
教室里有人在念书，声音一层压一层。
他把纸拿起来，横着对折。
折边用拇指压过一道，从中间压到纸边。
压到缺角那儿，指腹在那道口子上碾过。
再对折一次，成四分之一大。
折完的纸有点厚，边不齐。
书包挂在椅背上，他把前袋的拉链拉开。
前袋里有半块橡皮，一张饭卡，一支没帽的笔。
纸塞进去，塞到最里头，压在饭卡下头。
拉链拉上，他按了按袋口。
教室里没有人看他。
数学组的办公室在楼道那一头，过去要经过两个班。
他没有站起来。
说一声的事，他没有说。
早读铃响，课本翻开。
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上午最后一节下课，人没有全走。
教室里 52 个人。
前排靠里那个，上半身整个压在桌上。
胳膊肘撑在桌面，肩比桌沿低。
笔尖斜着走，写出来的字往右倒。
那人的凳子离桌沿有一尺。
人往前够，凳子在身后空着。
席远舟从走道过去，站在那张桌边。
那人抬头，笔没有停。
“凳子往前挪半尺。”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一只手撑桌，一只手抓凳沿。
凳子往前挪，凳腿在地上拖出一声。
拖过半尺多一点，他停住。
坐下，腰直起来了。
写字那只手落回桌面，笔尖不再斜。
那人低头接着写，没有出声。
苏晚在他后一排，也在抄。
她把凳子往前推，推了半尺。
凳腿刮过地面，声音比前一声短。
“我也趴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席远舟看了一眼她的桌面。
本子压在桌沿上，纸边翘起来。
挪完她没有再往前够。
凳子响了几声，响完又静下来。
他回到自己座位。
书合上，放回桌角。
中午的铃响了，楼道里全是脚步。
板子靠在墙角，他搬回讲台边。
板子立住，他用鞋尖拨正。
板面上是上午留下的字，他用袖口蹭掉一片。
“讲一道。”
他把粉笔掰成两截，一截搁回槽里。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拆饭盒的盖子。
这一道他讲得慢，讲到中间停了停。
停的时候他不出声，手指在板面上敲了两下。
敲完接着往下。
讲完，半截粉笔横在槽口。
他没有走开，站在板子旁边。
第三排那个人站起来，从走道过来。
鞋跟没有提上，走一步拖一下。
手按在板子上一处，按完回头看他。
那一处在他讲的那一步前头。
他补了半步，把那一处接上。
那个人回座位，鞋跟还是拖着。
后头有人问第二道讲不讲。
他摇头。
铃响，桌椅腿刮着地面，一阵一阵。
人往外挤。
传单的事他没有提。
放学的铃响过，他背起书包。
出了楼，他没有往校门左边拐。
左边那条路回家。
他往右走。
校门口的值日生还站着，袖子上别着红布条。
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四个人，两个拎着菜。
车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上。
他站着，手扶着杆。
车窗外的店招一块一块过去。
车到站，他下车。
下车这一段是柏油路，路面补过一块。
路边有个修车的摊，地上摊着一条内胎。
走了两个路口，看见那块红布。
红布横在两根铁杆上，绷得不紧，中间往下垂。
布上四个字：最后一场。
白漆刷的，边上洇开。
布的一角卷着，绳子打了两道结。
布底下是一张长桌，桌面上压着一叠单子。
单子上横着一支笔。
桌沿挂着一块牌子，印着 120。
120 比传单上那个还粗。
台阶五级，水泥的，边角磕掉一块。
台阶上排着人，从最下一级排到门口。
排队的人手里捏着单子，有两个捏的是收据。
一个发传单的从台阶上下来，从他面前过。
“最后一场了，抓紧。”
说完把一张纸塞到旁边一个人手里。
席远舟站在台阶最下面，没有往队里站。
他抬头看那四个字。
风把红布往上顶，字跟着动。
门开着，里头有声音出来，听不清。
报名台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在翻单子。
他往旁边走几步，走到墙边。
墙是水泥的，抹得粗，手摸上去有砂。
他站住，两只脚分开，与肩一样宽。
脚掌踩实，重心落在脚心。
后腰离墙有一拳。
那一拳的空隙他能感觉到，风从里头过。
他没有靠上去。
手插进兜里。
兜里有个小方块，硬的，硌着指头。
是上回折的那张草稿纸。
拇指按了按那个方块。
纸里那个 7 还在。
他没有摊开。
队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
台后那个人把单子翻过去一页。
他的眼睛落在牌子上。
120 那个数，他看了两遍。
站到腿上发木，他把重心换到左脚。
右脚跟挪了半寸。
换完，腰还是离墙那一拳。
有人从他前头过去，进了门。
门里的声音高了一阵，又低下去。
他没有往门里看。
他数了一遍排队的人，数到一半不数了。
腿又木了，他换回右脚。
这一回换得比上回慢。
墙根有两个烟头，一个被踩扁了。
他抬手看了一次表。
两根针在哪儿，他记住了。
他就这么站着。
再抬手时，两根针之间过去的那一截够长了。
这一段是二十五分钟。
单子收到最后一张，台后那个人把笔帽扣上。
后头没有人再往队里站。
席远舟往前走了一步。
“到多少号了？”
台后那个人抬头。
“一百二，满了。”
说完把名单合上，手掌在上头压住。
席远舟没有走。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登了记不算，交了钱才算。”
台阶上有人下来，是钱贵。
下楼时他手扶着栏杆，腕上那串珠子磕了一声。
走到最下一级，看见席远舟。
“小席，进来听。”
说完下巴往门那头抬了抬。
席远舟没有答。
他也没有往里走。
钱贵没有再开口，转身又上台阶。
门里的声音传出来，一句压一句。
席远舟没有抬头。
台阶上的人散了一半。
有人从门里出来，从他身边过去。
红布被风贴到杆上，又弹回来。
人散了。
报名台后那个人收单子，一张一张往一处码。
有人去解红布那一头的绳。
席远舟在台阶上坐下。
书包搁在膝盖上。
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封皮起皱。
翻到背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几行字，是她的字。
上回夹进去的那张纸对折着，卡在页缝里。
纸边露在外头一点，他往里推了半寸。
侧兜里有笔，他掏出来。
头一行写礼堂。
第二行写街名，第三行写县城另一头。
三行写完，字比平时小。
笔尖停在纸上，他又添一行。
站二十五分钟，没塌。
写完，他把账本翻回正面。
那天那一页还空着，边上没有别的字。
笔尖落下去。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笔帽扣上，本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
他起身。
裤子上沾了一块灰，他没有拍。
红布横幅在他背后。
四个字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