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纸拼成一排，刚贴上去，浆糊还没干。
末行印着本年级 600 人。
席远舟站在头一张前头。
他从最上头一行数起。
第 1 行，703。
眼睛往下挪一行。
第 2 行，696。
这一行是他自己的。
行首那四个数他看了两遍。
榜上只有两列：一列考号后四位，一列总分。
名字不印，行号就是名次。
第二张纸比第一张低半行。
第 1 行底下那一行就是他，中间没有人。
刷子搁在窗台上，毛上挂着浆。
浆滴在地上，落成一个圆点。
旁边有两个人从末行往上找。
一个用手指点着行首，一个念出声，念到一半停住。
席远舟没有动。
第 1 行还是 703。
这四个数他上回也见过，看了两遍，两遍都不认得。
这两周他从门厅过了几十趟，头一行那四个数就在那儿。
现在他一眼就认得。
认得了，比不认得难受。
眼睛往下挪。
第 2 行，696。
这一行他看了两遍：一遍看行首，一遍看右边那个数。
他没有笑，手从纸面上收回来，纸边是湿的。
眼睛再往下。
第 3 行，690。
行首那四个数，他停了停。上回这四个数在第 2 行，一个也对不上人。
这回它落在第 3 行。
他没有再往下数。
三行，他看了两遍，两遍都从上往下。
第 3 行他看得比自己那一行久。
第 1 行与第 2 行之间，没有别人。
上回不是这样。他那一行上头还夹着一行，那一行是另一个人。
这回那一行落到他下面。
他在榜前站得比上回久，也就久那么一点。
他退开半步，让开了第 2 行。
他没有再看自己那一行，视线回到第 1 行。
703，就一个数。
他转身。
地上的拖痕干了一半。
上课铃从楼道那一头过来。
走廊上有人抱着作业过去，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问他第几。
他上了两级楼梯，脚步没停。
教室门开着，里头在收作业。
第二节下课，苏晚不在座位上。
第三节的铃响过，她才进门，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她没有叫他。卷角卷起来，捏过的地方有一道弯。
她走到桌边，没有先坐下，把卷子往桌洞里一塞，塞到一半，用手掌推到底。
“九十二。”
说完就不说了。
席远舟把书摆到桌角。
“嗯。”
她站着。
“我自己数的。”
说完就低头找笔，翻了两下才看见。
笔帽咬在嘴里。
她没有笑，也没有等他夸一句。
她把卷子翻开，从第一页看起。
他没有问她怎么数的，也没有说自己的。
榜上她那一行是第 92 行，上回是第 105 行，92 进了前一百。
前一百那条线在哪儿，纸上没有。她只说了那两句。
上午最后一节的铃响过，人往外走，凳子腿在地上刮成一片，楼道里的话声一阵一阵。
教室里剩六个饭盒，两个盖着，四个没盖。
后排一个人趴在桌上，脸朝墙。
风把讲台上一张纸吹起来，又落下。
席远舟把饭盒推到桌角。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卷子，他抽出来垫在下头。
他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一边毛，用手掌从中间抹了一遍，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笔尖在纸上按了按，先写 703，写在上头，字不大。
再写 696，写在下头。两个数摞着写，中间空不出一行，字写得一样大。
两个数起头没对齐，他用橡皮擦掉，重写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他在两个数下面，写了一个 7。
7 比两个数都小，写得靠右。
写完把笔搁在纸上。
他没有再往下写。
差 7 分。
这个 7 是他自己减的。
落在哪一科，他看不出来。
榜上只有两列，没有单科分。
第 1 行那四个数是谁的，他认得，那人的单科分他拿不到。
他又看了一遍那两个数。
703。696。下面一个 7。
纸上就三个数。
他把笔从纸上拿起来，笔尖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点。
纸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书下面。
压好，纸角露在外头半寸。
他看了一眼那个角，没有抽出来。
中午的铃响过，人从外头回来。
门被推开，又弹回去。
席远舟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那块硬纸板靠在墙角，边角起毛。他把它拎起来，摆回讲台边那个老位置，板子立住，歪了一点，他用脚后跟踢正。
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粉笔圆印，边不齐，中间有一道擦过的白。
他看了一眼，翻回去。
讲台边上有半截粉笔，他捡起来，压在板子底下。
“今天讲几道？”
后排有人问。
“讲一道。”
他说完就不说了。
教室里静下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一阵一阵。
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半米，有人在纸上划。
靠窗那个座位空着，预备铃响过，那个人才从后门进来。
52 个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间教室坐满了。
他站在讲台边，手放在讲台边沿上。
讲的是一道，讲得慢。
讲到中间，他停了一次。
停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他把那一句重复了一遍，重复完，往下走。
讲到末了，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你刚才少讲了一步。”
苏晚坐在第二排靠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席远舟看着她。
“不用。”
他没有重讲，往旁边让开半步。
让人上来指那一步。
上来的人从第三排走过来，脚站得歪。
手伸到板子上，指了一处，指完，回头看他。他点头。
指的那一处，比他刚才讲的那一句靠前。
他把那半步补上，那人下去了。
后排有人问还讲不讲第二道。
他摇头。
铃响，凳子响成一片。
人往外走，最后一个人走得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板子。
没有人提榜。
要的都是题。
下午的课上完，放学的铃响过。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席远舟没有走。
他把桌洞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卷子，练习册，一个空笔芯。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一边有折痕，折过两回，折痕软了。
是那张停讲令。
他把纸抽出来，抖了一下。
上头的字他没有看。
对折，折边用手指压过一道，压到纸边停住。
书包里拿出账本，封皮起了皱。
翻到背面那一页，上头已经有几行，是她的字。
纸夹进去，纸边卡在页缝里，他往里推了半寸。
本子合上，手掌在上头压了一下。
压完，把账本翻回正面，今天那一页还空着。
笔从书包侧兜里拿出来，笔尖落下去。
他写了一行，写的是那天多懂的一件事。
写完，笔帽扣上，本子合上，对着桌边磕了一下。
他下楼，一楼门厅的灯亮着，有一支灯管在闪。
门厅里剩两个人，都在榜前。一个看完就走了。
剩下那一个站着，手插在兜里。
榜的边角有一处翘起来，没有人按回去。浆糊早就干了，纸面发硬。
扫地的从后头过来，簸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席远舟站到第 2 行前头。
他先看第 1 行。703。
再往下，第 2 行，696。
第 1 行与第 2 行之间，没有别人。
兜里的草稿纸拿出来，摊开。
对着榜，把 703 看了一遍，再看 696。
两个数都没错。
纸上那个 7 还在。
他把纸对折一次，折边用手指压过，再对折一次，折成一个小方块。
小方块有点厚，他把它塞进兜里。
扫帚从他脚边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第 1 行，那四个数他认得。
玻璃门开了一次，榜上的纸角动了一下。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兜里那个小方块硌着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