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在走廊上叫住他。
“别走。”
转身推门,进了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
门没关严,只留一条缝。
席远舟站在缝外,从缝里数椅子,靠门这一头数起。
数到第六把,停住。
六把椅子上都有人。
六个人。
走廊上还有两个人抱着书下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
缝里那条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光重新落到地面上。
脚尖对着那条缝,不前不后。
他在那儿站了半分钟。
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拐了个弯,没了。
楼下有班级在念书,声音一阵一阵上来。
缝有两指宽,能看见桌子那一头的一截。
水磨石地面上磨白了一片。
一道接缝从门口一直通到楼梯口,接缝里落着灰。
墙裙刷的是深色的漆,靠上去凉的。
门上那只把手的漆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铁。
门上的漆是后刷的,比墙深一档。
门底压着一张纸角,露在外头半寸,上有一道折痕,折过两回。
他看了那道折痕两秒,才看回门缝。
墙上贴着一张课表,边角卷起来。
课表旁边是值日表,格子画得歪。
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课表的角掀起来又放下。
这两天他还在操场那边讲。
第三节课的铃在楼道那头响了。
铃响完,楼道里静下来。
他没有动。
里头有人挪了挪椅子,木头和木头磨出一声。
刚才那一遍数得快,这会儿他一个一个看回去。
第一把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下摆垂在椅面外头。
椅子上的人只露出一只鞋,鞋尖朝着桌子。
第二把椅子往前挪过,椅背歪着,一条腿从椅子底下伸出来,脚后跟点着地。
第三把椅子的腿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发黄了。
第四把椅子紧挨着桌角,椅面上压着一只书包。
第五把上的人靠着椅背,椅子往后仰着。
第六把椅子在最里头,靠着窗。
桌沿上摆着一只杯子,杯口朝着门。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上头的字他看不清,只看见几行黑的,行距不齐。
有人用红笔在上头划了几条横线,其中一道压在了一句话底下,压得比别的都直。
最长的一道横过去,划到了纸边。
复印件旁边搁着一支红笔,笔帽没有盖。
纸的一角被一只手压着,中指上有一圈笔油。
那只手挪开,纸角翘起来一点。
一根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一只手把笔搁在桌面上,笔杆碰到桌沿。
桌子那头没有人说话,那只手缩回去了。
他看不见人脸,只看得见一只袖口,和一只手。
杯盖揭开又盖上,碰出一声。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抽屉拉开,又推回去。
里头一串钥匙响了一声。
书包还背在他肩上。
里头那本账本,今天那一页空着。
他没有伸手去拿。
走廊那头有风过来,吹在脖子上。
窗台上一只搪瓷缸,缸口有一道豁。
楼梯口有人上来。
脚步声近了,他侧过头。
脚步声走到走廊中间,慢了半拍。
是苏晚。
她抱着一摞卷子,用一根皮筋捆着。
皮筋勒进纸里,卷角翘着。
她的手指捏着那根皮筋。
她走到他旁边,站住。
“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摇头。
她看了看那扇门。
门里有人翻纸。
她把卷子往上托了托。
走了。
卷子角在墙裙上碰了一声。
她一直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
门里有人问了一句。
“那个学生的事,怎么处理。”
没有人接。
里头静了几秒。
窗子被推开一条缝。
一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四只脚蹭出一点声音。
纸的声音先出来,然后是周敬之的声音。
“这一周他没讲。”
里头静下来。
一支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席远舟的手已经搭到门边上,指头先碰到门框的漆。
漆上有一道旧裂口,缝里是木头的颜色。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屋里没有人说话,门缝里的光被一条影子遮住一截。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关上了。
里头静了两三秒。
周敬之的声音又出来。
“他讲的题,是我们没讲透的题。”
过了半拍,有人把椅子腿在地面上蹭过去半寸。
有人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杯底和桌面磨出一声。
门缝里那条光跟着晃。
他把背从墙裙上离开一点,又靠回去。
他的影子落在那条光上,遮了一截。
桌子那头,一叠纸磕了两下,磕齐了。
静到能听见纸翻过去,很轻,翻完就停住了。
楼下念书的声音又起来一阵。
笔尖在纸上走了两笔,停住。
他把耳朵往门缝那边偏了偏。
门缝边上有一道旧胶印。
走廊上有人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很快。
脚步声从门前过去,往另一头去了。
然后是第三句。
“让他只在班里讲,我来听。”
说完,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纸没有再翻,椅子也没有再挪。
有人把腿收回来,椅子跟着响了一声。
树影落在门缝那条光上,他的手背上也有一条。
席远舟站在门外,手还垂着。
一个范围,收回到一间教室里。
在哪讲,讲给谁,谁负责,一格一句。
三句话,最后一格填的是周敬之。
他没有动。
里头两把椅子同时响了一声。
里头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椅子的脚在地面上响起来。
一把,两把,三把。
有人站起来,纸在收,拉链响了一声,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门开了。
门往里开,门里的光落在他脚边,他往后退了半步。
人一个一个出来。
头一个腋下夹着一本本子,本子的角磨圆了。
他没有看席远舟。
第二个手里端着杯子,是桌上那只,杯里还有半杯水。
他走得慢,杯子端得平。
第三个经过他面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脚步也没停。
席远舟退到墙裙边,让开路。
墙裙的漆蹭在袖子上。
第四个出来,手里空着,走得最快。
第五个在门口停下,把袖口放下来。
五个人过去,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外头把本子换了个手。
门被带上,没有关严。
门还留着一条缝。
楼梯口上来两个老师,一个手里夹着本子。
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了停。
他们进了另一间屋,门关上了。
走廊空了。
另一头有教室的门响了一声。
里头还有人。
椅子腿在地上刮过。
周敬之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站在门口,把纸对折了一下,折边用手指压过一道,压到纸边停住。
折边上有一道白印,中间鼓起来一点,纸角有点软。
他把纸递过来。
“以后在班里讲。”
班里五十二人。
操场那一片人,在教室外头。
席远舟接过来。
纸不厚,折边压得很实。
他两根手指捏住那道折边,折边卡在指缝里。
纸的下半截垂在手背上。
一个字没有问。
也没有说谢。
他把纸往怀里收了半寸。
周敬之往前走了两步。
停下。
回头。
“我在。”
走廊里没有别人。
席远舟站在原处。
没有动。
周敬之转回身,往楼梯口走。
皮鞋后跟落在水磨石上,一级一级下去。
楼梯的扶手被手磨得发亮。
声音下到拐角,拐了个弯。
听不见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车铃。
走廊顶上的灯亮了一盏。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
门里的光落到地面上。
席远舟还站在原地。
纸捏在手里,折边朝上。
他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