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完，操场边只剩几个位置。
一道题讲完，人就散了。
席远舟把粉笔头塞回兜里，和苏晚从机构那条街穿过去。
这条路他绕了一年。
离门口二十来步，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人捏着一张折成两折的收据。
他嗓子还没好透。
上回讲完那道题，他的声音比今天响。
四个人没站成一条线。
最前头那个靠着门框。
后头两个并着肩。
还有一个站在台阶底下，一只脚踩着台阶边。
纸边从指头外头露出来，露出来那截捏软了，边上起了毛。
台阶上有两个烟头，一个被踩扁了。
烟头旁边压着一张传单，边角卷起来。
门口那块地砖比街面低一截。
他们站了一会儿了。
台阶一共五级。
第四个人站在最外头，收据举到胸口。
街这边有一棵行道树，树底下那块地是干的。
席远舟站到那块干地上，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苏晚站到他右边，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她看着门里那台电扇。
鞋尖抵着路沿。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前走。
门上是新换的横幅，绳子绑在两根铁杆上，四个角各打了一道结。
布的两个角被绳子勒出褶子。
布的下沿卷起来一截，上头有两道折痕，是折起来收过的。
风把布顶上去，又落回来。
横幅上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头一个名字印得比第二个大。
两个名字右边，各跟着一个数。
他没有看那个数。
他看的是布的下沿。
那儿印着六个字。
保底提三十。
他从左往右读了一遍，又从左边起头读了第二遍。
第二遍读完，他把下巴收回来，别处一个字也没有看。
站在第三位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收据捏在两头，中间鼓起来。
门口没有人说话，四个人也没有互相看。
门里侧是报名台，台面是玻璃的，底下压着一叠单子。
报名台后头是一面白墙。
墙上贴着几张纸，最边上那张卷了角。
有人从门里搬出一摞单子，放在台子底下。
台角立着一块塑料牌。
门里比门外暗一档。
前台的袖口别着一支备用笔。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纸角翘着。
前台站在台子后头，手里的圆珠笔在两个指头之间转。
第一个家长往前挪了半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袖口卷在小臂上。
裤子的膝盖那儿磨得发亮。
他把收据递进去。
前台没有接。
“按合同不退。”
说完她把笔放下。
笔帽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第一个家长把手收回来。
收据在半空翻了个面，是粉红的一联。
收据的下头盖着一个红章。
上头的字一行一行，机器打的。
折过两道，横一道，竖一道。
折痕上磨白了一点。
他把它拍在台面上，塑料牌跳起来，歪过去。
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纸角上，另一只手撑着台面。
“退，还是不退？”
前台没有再说第二句，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门里那台电扇转着，单子的角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
门里墙上挂着一个钟，分针走过一小格。
街口的下学人流还在往过走。
台阶上的烟头被人踢到街心。
有两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停。
一辆自行车从街心穿过去，铃响了两下。
一辆三轮车跟在后面，车斗里是空筐。
修车摊的人抬头，又低下去。
街对面有人在等车，手上拎着菜。
车来了，那个人上去了。
门里有人走过来。
那个人站在报名台后头，只露出一只手。
手里一叠旧票子，边角发软，他数得很慢。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圈表印。
数完把票子推到台面上，一句话也没有。
第一个家长伸手拿起钱。
他把钱对着门外的光看了两遍。
看完折成两折，塞进上衣内袋。
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下到最后一级，脚在那块砖上顿了一下。
台阶底下那张传单被他踩过去。
第二个家长把手里的收据换了个手。
第二张收据递上去，前台看了一眼，把笔拨到一边。
第二笔退了。
第二个家长的收据上有一道钢笔划的印。
第二个家长没有数。
他捏着钱往旁边让了半步。
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先前装过东西，底下还有渣。
他把钱塞进去，袋口绕了两圈。
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收据带走了。
席远舟的手一直在兜里，数到第二笔，他把手拿了出来。
拿出来，就没有再放回去。
第三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拍。
她把收据放在台面上。
她先把两个折角掰平。
两只手压着纸，从中间往两边抹。
抹了两遍，纸平了。
折痕还在。
她用指甲顺着横的那道痕压下去。
压到纸边，停住。
然后顺着那道痕分开。
她撕的时候，前台的手停在半空。
撕的声音很轻。
一半留在台面上。
一半捏在她手里。
留在台面上那半张，摊开的一面朝外。
纸角上印着 1200。
席远舟隔着一条街看清了。
苏晚说了一句。
“她撕得很齐。”
女人把手里那半张折起来。
折成四折，放进包里。
台面上那叠钱，她拿了，没数。
拉链拉到头。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台面边上。
“我儿子在这儿念了半年，数学一分没动。”
说完她看着台面上那半张。
前台没有接话。
门口也没有人接话。
第四个人把收据递上去。
那张收据的边角卷着。
门里那只手又数了一叠。
数完推到台面上。
第四笔退了。
第四个人把钱卷了一下。
塞进外侧的兜里。
他走下台阶，走得比前三个快。
台面上只剩下半张。
那半张压在台面上，没有人去拿。
街口的人流过来，门口的人跟着散开。
门口空了。
这四笔不进他的账本。
苏晚问了一句。
“去不去？”
“不去。”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
她站在他侧后半步，手里拎着书包。
席远舟走到站牌底下。
站牌的铁柱上有一层旧胶。
牌面上贴着一张线路纸，字被撕掉一半。
站牌底下有一小片阴凉。
他把草稿纸按在柱子上。
纸是上回写题那张，正面写满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纸上有一道旧折痕，横在中间。
从兜里摸出一支笔。
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
他写第一行。
分能买吗。
写完空出一行的地方。
第二行。
加量就够吗。
第三行。
没到怎么算。
三行字从上往下排。
大小不一，第一行写得最大。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他抬头，看台面上那半张。
从上往下看。
上头有课时。
有 1200。
有一行不退不换。
他看到最下头。
没有一行写没到三十怎么算。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四行不写？”
“写不出。”
她把身子退回去。
台面上那半张被风顶起来一下。
又落回去。
女人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抬起头。
她望的是横幅上头那个名字。
望了两秒。
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席远舟没有抬头。
他在看台面上那半张纸。
门里出来一个男生。
拉链拉到胸口那么高。
脖子上是那根绳。
绳上吊着一张听课证。
手里一卷卷子。
他站在门边。
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过来。
女人从台阶底下走过去。
没有叫他。
男生把卷子换到另一只手。
他站在门边，没有跟上来。
席远舟把草稿纸折起来。
折了两折，塞回兜里。
转身往原路走。
横幅在他背后。
两个名字，一个也没摘。
他多走了半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