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完了。
7 个人还堵在门口。
最前头那个捏着对折的纸。
席远舟没往教室里让。
他转身往操场西头走。
走了十几步,后面跟上一串脚步。
走到西头才停。
台面上有一道旧粉笔线。
水泥台到他腰,台子靠着围墙。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砖。
那道线是早先画跑道剩下的,洗过几回。
台面上还有一块旧白漆,只剩半个字。
他们跟过来,站成一个半圈。
前头三个近,后头四个远。
有人把书包放在脚边,书包带垂在土上。
有人抱着校服,两条胳膊压在衣服上。
有一个手腕上挂着塑料袋,袋子空着,走一路晃一路。
操场边上有两个人从他们后头绕过去。
其中一个回头,脚下没有停。
没有人先开口。
最前头那个把纸换到另一只手。
纸还是那张对折的,折痕上起了毛。
他站得比谁都靠前,鞋尖抵着台沿。
席远舟等了一会儿。
半圈里有人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
有人扭头看操场那头,又转回来。
没有人走。
他面朝他们。
“那张卷子,借我。”
没有人马上动。
站在最后头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
他从腋下抽出一张卷子。
夹了半天,纸有点软。
对折了两道,一道横的,一道竖的。
折痕压出了白痕,白痕上有一条黑印。
边角有一块油渍,颜色发深。
油渍那块纸发皱,摸上去比别处硬。
卷子的一角有五个指头压出来的印子。
第七个家长捏着两个角,把卷子抻了抻。
席远舟接过来。
他先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只有角上一小块蹭出来的印子。
他把卷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卷面上写得满。
只有一处空着。
空的地方从中间断下去。
旁边有一道红笔斜线,划得不直。
他把卷子对着台面按平。
纸角翘起来,手掌压过一遍,松开又翘。
第七个家长的手还停在半空。
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插进兜里。
他没有问分数。
也没有问孩子叫什么。
“孩子卡在第几步。”
半圈里没有人接。
他把卷子抬了抬,让前头三个能看见。
第一个家长开口。
“他这道题做了三遍。”
他把卷子往那个人跟前送了送。
那个人低头看,没有指。
第一个家长说完了,第二个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家长往前凑。
鞋底在土上蹭了一下。
“就是第三步,每次都卡在那儿。”
“第一步是什么。”
第二个家长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来。
半圈里有人低头看手机。
看完塞回兜里,没有说话。
有两个人的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
他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让最后头那个也能看见。
最后头那个把眼睛移开。
第三个家长接了话。
“讲了他也不懂,回头又错。”
第四个开了口,旁边的人咳了一声。
那句话没有说完。
后头有人把前一个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重复得很轻,说完自己也没有往下说。
他用指头压住卷子的一角。
半圈里安静了两秒。
两秒里没有人动。
没有人指出那一步在哪一行。
他把卷子往台面中间挪。
四个角按了一遍。
有一个角还是翘着。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
粉笔一头磨圆了,另一头有牙印。
他在台面上找了一块没写过的地方。
那块地方没有漆,摸着粗。
他弯下腰。
校服的下摆垂到台沿上。
第一笔落下去。
粉笔在水泥上刮了一声。
声音短,干。
台面上落下一小堆白。
他写第一行。
三个字。
字写得歪,最后一个字往上挑。
粉笔灰落在鞋面上。
鞋面上原本就有一层灰。
他写第二行。
第二行四个字。
写到第三个字,他的手腕慢下来。
粉笔在台面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操场另一头有人在打球。
球弹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那声音停了。
有人站在半场那头,一只手还举着。
另一个人也停下,球在他手里。
球没有传出去。
球滚过来,滚过的地方扬起一道灰。
滚到台边。
撞在台沿上,弹了一下。
停在台边。
没有人去捡。
写到第二行,他停住了。
粉笔抵在台面上,没有抬起来。
手停在台面上,他等着。
半圈里没有人出声。
“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没有人答。有人挪脚,鞋印落在土上。
远处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别的事。
他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站在最后头的那个家长开口。
“这一步不就是套公式。”
席远舟没有驳,也没有说这句不对。
他把粉笔换回来,在第二行旁边找了一块空。
把那三个字写在旁边,写得比前头小。
写完他在后头画了一个问号,尾巴拖出一点。
“这句先放着。”
那个家长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把粉笔挪回第二行前头。
第一个问题他问得很短。
这一步要人拿这个条件去干什么。
问完他就等。
半圈里有人看着卷子,有人看着台面。
没有人出声。
他又问第二个。
这个条件给了什么。
问完还是等。
后头有人把书包往地上放了放,落地没有声音。
有个家长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第三个问题他问得最短。
还缺什么。
问完他就不动了。
粉笔捏在手里,指头上沾了白。
操场那头站着的人也都没有动。
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先点了头。
点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又点一下。
席远舟把第二行下头的地方空出来。
他写第三行,第三行只有一个词。
写完他把粉笔从台面上拿开。
他把三个问题收成一句话。
这句话没有写下来,他说了一遍。
声音比前头几句低。
说完他就停住,没有再讲第二遍。
台上只有粉笔灰,粉笔还捏在他手里。
半圈里没有人说话,后来的人也没有说话。
有人咳嗽,咳完也没有人接。
安静了十几秒。
没有人动脚,球还躺在台边。
苏晚站在人堆外头,偏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
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里点。
手指从左往右点,点到一半,有人动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从头再点。
这一次点得比刚才慢。
点到最右边,她停住。
她没有往里走。
“四十一。”
报完她把手指放下,没有再说话。
操场另一头还有人往这边走,走到台边就停下。
有个男生蹲在台子边沿,有人把手插在兜里站着。
有个人问旁边的人,台上在讲什么。
“他在讲啥。”
“听着像讲题。”
台面上那三行字还在。
卷子还摊在台面上。
有人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是白的,记事里一个字也没有。
那个人没有拍。
低下头,打得很慢。
打几个字,停一下。
打完抬头看台面,又低下去。
席远舟收粉笔,粉笔头在台沿上磕了两下。
他把粉笔头塞回兜里。
兜里那半截粉笔还热着。
第一个家长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张钱,捏着递过来。
“多少钱一节课。”
他没有接。
“不收。”
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指捏着钱的边。
过了一会儿,塞回裤兜。
最后有人问了一句。
“这能提多少分。”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看了那个人一眼。
没有答。
人还没有散。
台面上那三行字被人用手抹花了一段,抹过的地方比别处白。
那个人把手机按灭,往操场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又把手机掏出来。
看完塞回去,走得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