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还在响。
走廊里站了 7 个人,都停在门外。
最前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的纸。
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人往里走。
纸折了两折,压出一道白痕。
纸边被捏得起了毛。
他捏着的那一头,毛已经压平了。
他捏得很紧。
铃的尾音拖得长,一层压着一层。
门框上掉漆的那一块,被谁的肩膀蹭过。
最前头那个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
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席远舟从桌边站起来。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
走到门框外,站住。
他先数了一遍人。
数完才抬起眼。
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
看了一眼门口,脚下没停,走过去了。
教室里还有两个人没走,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从后门绕出去。
后门带上,门框响了一声。
门口没有人动。
七个人站得不齐,前头三个近,后头四个远。
有人靠墙站着,一条腿支着,鞋跟抵在墙根。
最前头那个的鞋底在地上蹭过两下。
地上一小片灰。
他捏纸的那只手,中指上有一道旧疤。
疤上压着一层磨出来的厚皮。
停讲到今天,第七天。
铃停了。
还是没有人动。
最前头那个把纸展开一半。
两手捏着两个角,谁也没有先松。
纸上有字。
打印的,一行一行挨得很紧。
一列名字。
一列班号。
折痕压在名字中间,一道横的,一道竖的。
他往下看。
有几行后头画了铅笔钩。
他从上头往下数。
他一行一行地数,不认名字。
数到第五行,他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
第 7 行。
那三个字他认得。
这名字在他班里。
后头的班号,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伸手,拇指按在第 7 行上。
纸在两个人手里,谁也没有往回抽。
他没有问这张纸是哪来的。
也没有把那一行指给谁看。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剩下的行他数完了。
30 行。
他又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到第 7 行,还是那一行。
第 7 行跟前头的行距一样宽。
最前头那个把纸往上抬了抬。
抬到胸口,停在那儿,没有催他。
“你是那个在班里讲题的?”
席远舟答了一个字。
“是。”
这句话落地,门口的人往前提了半步。
半步之后又停住。
没有人跨过门槛。
走廊里有人把那个问句低声重复了一遍。
谁说的,听不出来。
他没有退。
也没有往回看。
教室里那扇后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把脚往门槛边上挪了半寸。
他又说了一句。
“我没收钱。”
说完就没有下一句。
门口静了半秒。
半秒里没有人接。
最前头那个把纸换到另一只手。
空出来的手插回兜里。
兜口翻出来一点,他没有管。
第二个家长的手在卷子边上捏了一下。
卷子边上一道黑印。
门口有人往那张卷子上看了一眼。
看的人又把眼睛移开。
第二个家长抬了抬手,把卷子往前送。
卷子只露出一个角。
纸角卷着,边上有一道折痕。
“这回数学掉了十一分。”
说完他把卷子收回去。
卷子贴回自己胸口,两手抱着。
席远舟没有问是哪张卷子。
他也没有伸手去接。
第三个家长开口。
“天天写到十一点,册子还剩半本。”
第四个接得快。
“卷子发下来他先看分,不翻错处。”
第五个说话的时候在看别处。
他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窗。
“这学期回家,他一句话不说。”
第六个两只手都在兜里。
说到一半,抽出来一只,又放回去。
“一周往机构跑三趟,回来更晚。”
第七个一直站在最后头。
他的肩膀比前头几个窄。
这时他才开口。
“错题抄了三遍,抄完还是错。”
说完他往前挪了半脚,又退回去。
七个人说完了。
没有人提高声音。
走廊里安静下来。
有人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
席远舟一句也没有接。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桌边。
桌洞里有半截粉笔。
还有一本账本。
他把账本往边上推了推。
账本的角翘了一下,没有压平。
从底下摸出一张草稿纸。
一面写过题,一面还空着。
纸的边不齐,角上撕过。
他把纸翻到背面。
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的漆掉了几块。
他把纸按在窗台上,手掌压住一头。
笔从口袋里摸出来。
笔帽咬过的那一头朝下。
他在纸的最上头写了个一。
下头跟一行字。
第一条写得长,占了半行。
写的是十一点那个数。
第二条短。
他写了卷子两个字。
那个数他没有写。
第三条写到纸中间。
写的是那本册子。
第四条写得挤,字往上叠了一点。
第五条他停了停才落笔。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第六条写到纸边上。
纸只剩半张。
苏晚站在他侧后半步。
她另一只手还拎着自己的书包带。
最前头那个把名单递了过来。
她接了,两只手举着,举到他能看见的高度。
“你记,纸我拿着。”
席远舟没有抬头。
他写第七条。
第七条写到纸的最下沿。
字压着纸边。
那一行写得比前头几行密。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晚把名单往自己那边转了转。
“第七行,咱们班的。”
她把这话说得很低。
他没有接这句。
他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
让最前头那个也能看见。
纸上有七行。
最前头那个往前凑了凑。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条上。
指头按下去,纸面凹了一块。
门口有人跟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一类是算不到底,写一半就停。”
手指往下去,点第二条、第三条。
“二类是题没读完就动笔。”
手指在第四条上停了一下。
再往下。
“三类,从更早一处就断了。”
第三类他说得最慢。
说完他把手收回来。
“回去翻卷子,找空着的那一步。”
再多的他没有说。
苏晚把名单递回去。
最前头那个接了,往旁边一送。
第三个家长接住。
门口有人没有听。
眼睛还落在自己手里那张纸上。
有人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第三个家长把名单折起来。
折了两折。
塞回兜里。
第五个家长抬手看了一次表。
把表收起来,站着没走。
其余几个人还捏着纸。
没有人道谢。
也没有人走。
席远舟转身回了教室。
他走到讲台边。
那块硬纸板在讲台边靠着。
正面朝墙,靠了七天。
他两手抓住板边,往外拖。
牌子比看着沉。
他换了一下手。
板底在地上刮了一声。
板角磕在讲台腿上。
他把牌子转过来。
背面有一个圆印。
粉笔头按出来的,白的一圈。
圆印中间还留着一小块白。
他低下头,吹了一下。
粉笔灰落下来。
牌子正面翻过来。
他把它靠回讲台边,靠稳。
往里推了半寸。
“明天开始我讲,你们可以来听。”
说完他回到桌边。
把记满七条的那半张纸对折。
夹进账本。
账本里头还压着三本旧卷。
账本塞回桌洞。
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七个人还站在门口。
站成一排,没有散。
他侧过身,从中间出去。
两边的人让了半步。
让开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
让完又合上。
他的肩膀没有碰到人。
走到楼梯口,他没有回头。
楼梯上有人往上走,让了让。
他下到一楼。
过道里有一张纸被踩过,边上卷着。
校门口的减速带横在地上。
传达室的灯亮着。
天还没有黑。
他出了校门。
马路对面站着钱贵。
胖,穿一件深色短袖。
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
纸叠得不齐,边角错开。
纸是新的,还没有起过毛。
钱贵没有过来。
也没有走。
席远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
往前走。
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