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讲第二天中午，苏晚伸手，把桌上那本账本拿了过去。
席远舟的手伸出去，停在半路。
七天，才过了一天。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教室前头的饭盒还没收，两个摞在一起，铝勺搭在盖上。
后排有人趴着睡，脸朝着墙。
窗台上摊着一层粉笔灰，风扫开一道。
后墙挂钟的分针走过两格。
走廊尽头有人提水桶过去，桶底蹭着地。
窗玻璃上有个手印，从里头按的。
她翻过一页，那一页是空的，页边留得很宽。
页面上没有一道横线。
她把那一页的角折下去，折得很小，指甲压了两下。
折完把本子搁在自己桌角，靠她那边。
本子压住了她那支笔的笔帽，她抽出来，塞进笔袋。
封皮朝上，边角起了毛。
席远舟看着她的手。
手指按在封皮上，没有拿开。
桌洞里那三本旧卷的卷边露在外头。
他把膝盖往桌洞里收了收。
桌洞里有半截粉笔，他没有动它。
她把袖子往上推。
她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捏着。
笔搁在那一页上，笔尖朝她那边。
她的橡皮和透明胶在桌角，压着一张卷子。
她自己的卷子摊开着，做了一半。
她的马尾从肩上滑下来，碰到桌沿。
“今天懂了什么？”
席远舟没有抬头。
“不用。”
“这本子不给别人看。”他说。
她没有接这句，把本子翻开，翻回那一页。
“今天懂了什么？”
问句和刚才一模一样。
后排那个翻了个身，凳子腿响了一声。
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从门口过去。
饭盒盖被风掀起一下，又落下。
桌角那块粉笔灰被她的袖子蹭掉。
他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他没有马上答。
“今天没讲。”
说完他把手从桌沿上收下去。
她把手搁在桌上，没有落笔。他开口。
说今天讲不了题，说上回卡住的那一步，他想通了一半。
两句都短，中间隔了一段。
她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顿住。
纸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点，往外洇开。
她把笔抬起来看了看，又落回去。
那一行从页边起头。
“今天他讲了 0 道题。”
连句号九个字。
她写的时候没有抬头。
中间只停了一次，回去看了头里的两个字。
桌角那张卷子被风翻起一页。
她用透明胶把卷角粘住。
字比她自己平日写的要小。
页边留白还有很宽。
她没有往那一行底下添字，也没有画线。
本子合上，推回桌角，靠他那边。
他没有伸手去接，手在桌沿上放着，指头朝着本子。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进桌洞。
下午的课上完，放学铃响。
桌角那本本子他没有收。
第三天中午，饭盒收得早。
她把本子翻到那一页，摊开。
折过的角还在，上一行的墨干了。
纸面上有一道折痕，从角上斜过去。
她把上一行看了一遍才抬头。
席远舟把卷子推到桌角，空出一块地方。
他说今天没讲。
说完又补了两个字，懂了。
她把手按在那一页上，没有动。
“这句不算。”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笔杆在桌上滚了半圈。
他伸手把笔按住。
他没有换题。
他从今天卡过的那一处说起。
说那一处是怎么绕不过去的。
说到一半，他说快了。
一句连着一句，中间没有停。
她没听懂。
“再说一遍。”
他把那一句拆开，前半句说完，停一下。
再说后半句。
拆开以后，句子长了一倍。
她跟上去了，才把笔按下去。
行首没有写日期，写的是第几天。
后面才是他做了几道。
写的是他自己做的旧题，5 道。
5 写得比别的字大。
那一行末尾的句号点得重。
写完她把笔抬起来，行与行之间留得很开。
空出来的地方能再写两行。
写到一半，她的笔尖钝了。
她从笔袋里摸出小刀，削了两下。
木屑落在桌角，削完接着写。
写完她把手往裤子上蹭。
她把本子合上，搁回桌角。
他没有看那一行。
那一行朝着她那边。
往后每天中午，她要他两句话。
头一句，今天懂了哪一处。
后一句，那一处凭什么这么走。
两句说完，她接得上下一句，才落笔。
接不上，她把笔按住。他得重说。
第四天中午，他卡在一道旧题上。
卡在中间那一步。
草稿纸翻过去，他从头写，写到同一个地方，停住。
笔尖压在纸上，不动。
他把笔抬起来。
说懂了。
她没有马上落笔，笔在纸上停了一停。
那一行还是写下去了，写的是“懂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笔挪开。
他没有再看那一行。
前头又摞上两个饭盒，没有人收。
他把草稿纸翻回来，压在卷子底下。
第五天中午，她翻回那一行。
她问的是那一处。
他起头说了半句，半句说完，接不下去。
他把手从桌上收下去。
她没有追问。
她把本子往回翻，翻到那一行末尾。
笔尖横过去，划了一道。
横线划得不直，两个字被划开。
旁边空着一块，她在那块地方写了“卡住”两个字。
他看着她划，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他说“我知道。”
她把笔收回来。
“你刚才那句是糊的。”
说完她低头，把那一行写整。
那一行比原来长出半寸。
写完她看了一眼，合上本子。
第六天中午，饭盒收得晚。
她把本子翻开。
今天他说了两句，第一句说清了一处。
第二句说到一半，停住，接着说完。
她等他说完才落笔。
那一行写得比上一行短，只占了半行。
写完她把笔尖搁在下面一行的头上。
本子合上，搁在桌角。
第七天中午，教室里有人在收东西。
她把本子翻开。
她问最后一遍，他说了两句。
她落笔。
写完她把笔帽叼在嘴里，过一会儿拿下来，捏在指头间。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
“七天到了。”
字比前几行小。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窗外的树影挪过半张桌面。
后排有人拉书包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又拉。
扫地的从后门进来，拖把靠在门框上。
放学前几分钟，铃还没响。
前排有人在收书，纸页响了两声。
她把本子拿起来。
两根指头压在封皮上，往这边推。
推到他手边，停住。
手收回去。
“还你。”
说完她低头写自己那张卷子。
笔尖落在卷子上，没有再抬。
他接过来，没有翻。
本子在他手上搁着。
他把它塞进桌洞，塞进去的时候压实了。
桌洞里那三本旧卷被压到里头。
铃响之前，教室里还有人没走。
放学后，教室空了。
扫地的走了。
窗户还开着半扇。
窗外的树影挪到桌角，停住。
他从桌洞里把本子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先看最后一行。
四个字。
往前一行。
第六天那行只占了半行。
再往前。
第四天那一行末尾有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补了两个字。
再往前。
第三天那一行有个数。
看到第一行，他停住。
那一行是九个字，末尾一个句号。
0 写得比别的字清楚。
他看了很久，本子摊在手上。
页边的折角还翘着。
他用指头按，没有按平。
他把本子合上，掌心在封皮上压住。
塞回桌洞，往里推了推。
桌洞里那三本旧卷的卷边还露在外头。
他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