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讲第一天,他把账本翻到第一页,压平。
最上头那一行很旧。
字小。
桌洞里抽出三本旧卷。
三本摞到桌角。
判错的题号上还留着他打的叉。
铅笔尖压住第一个叉。
圈一道,数一道。
第二本,第三本。
圈到最后一道。
二十七。
三本里最厚的是第一本,封面磨得发亮。
铅笔搁在卷面上,笔尖朝桌角。
圈画得不圆。
有几处压到题号,数字被盖掉一半。
圈压在勾上的那一道,他没有擦。
最上头那本破了角,纸翻起来一点。
第二本中间有一道,他当时打的勾比叉深。
勾在题号外头,圈把勾圈进去了。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看那道。
讲台边那块空地还空着。
牌子不在那儿了。
地上有一道旧印,比旁边深。
他没有多站,回身坐下。
早读铃还没响。
教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后排两条凳子反扣在桌上。
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音压在喉咙里。
后头有人在抄昨天没写完的作业,笔尖刮着纸。
窗子开了半扇,风把卷角掀起来。
他伸手把卷角压住。
上课铃响。
他把三本往桌角里头推了推。
一个上午过去。
中午苏晚把饭盒放到桌上。
她先看见桌角那三本。
“这些你还做?”
问完她把筷子放下。
他把手上那张翻过一页。
“做旧的。”
苏晚没有再问。
她揭开饭盒盖,低头吃饭。
桌角那三本她没有碰。
她把菜拨到饭盒盖上,先吃米饭。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子。
看完低下头,接着吃。
她吃得快,饭盒见了底。
下午的自习,他从第一道开始。
他把三本摊开,只留要过的那一本在面前,另两本推到桌角。
草稿纸横过去,压住当时的解法。
那几行被纸盖住,只露出题号。
第一道推到末尾。
笔没有停。
第二道也一样。
第三道做到一半,他把笔放下。
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伸手把笔按住。
卡住了。
这一道他讲过。
那天课间,有人站在桌边。
他从头讲到尾,一句没停。
没有人问住他。
他把这一页翻回去。
翻到卡住的那一处,从头推。
推到中间,停住。
手指在卷面上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纸上写半步,划掉。
再写,再划。
再往下,接不上。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点。
他把这一小点圈在里头。
有人从他桌边过,碰了一下桌角,水杯晃了晃。
卷子滑了半寸,他推回去。
他把笔盖上,又打开。
铅笔尖断了一回,他重新削。
第五道的题号上,他的叉打得比别处歪。
第五道推到一半,他把手腕压在桌沿上,压出一道印。
推到后半,慢下来。
最后也停在那样的地方。
桌角那本账本摊着,没有合。
这一天他重做了五道。
两道卡住。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两处翻出来。
铅笔在题号旁边写了三个字。
又卡了。
字写得很小,挤在圈外头。
后面没有字。
写完他把这一页压平。
他把笔帽扣上。
那三个字他没有再添。
第二节课间,一个男生走到他桌边。
问他能不能讲一道。
席远舟把笔放下。
“过几天。”
那个男生站着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卷子推过去。
男生走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第三天,第四天,剩下的题一道一道过。
桌角那一摞变薄。
第三天上午过完一本。
第四天上午过完第二本。
每过一道,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一次。
课间走廊上有人跑,水房的水响了一阵。
他没有起身。
卡住的地方一道一道添上来。
每一处,他把题号再圈一道。
圈压着前一个圈,颜色深。
有一处圈画歪了,出了题号外头。
他没有改。
有一本他翻到一半,合上,又打开。
第四天下午,过到最后一道。
后排空出两个座位。
卷子在桌面上摊着,没有合。
有人小声说,那两个去机构试听了。
声音压得低,从他背后过去。
他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把这一道的题号圈上。
放学铃响,教室里走了大半,凳子腿在地上拖。
他把卷子合上,摞回桌角,三本对齐。
九道。
第五天下午,教室里剩的人不多。
他在三本里把那九道逐一翻出来,摊在桌上。
一道一道来,先推到卡住的那一步,一步也不跳。
第一道的卡住处在纸中间,旁边是那天写的三个字。
到了那儿,他不急着往下。
把那一步凭什么写下来。
写在草稿纸的空白处。
不抄答案。
只写这一步凭什么站得住。
写完,他把这一行念一遍。
念得不顺,他回到头里,重念。
声音压到只够自己听见,嘴唇动得比声音多。
念完,他把题号划掉,划一道算一道。
划掉的七处,圈被划开一道口。
补上七道,纸上剩两道。
这两道他推不动,纸角被手指压软。
推到那一步,还是停住。
他又推了一遍。
停在同一处,连停的地方都一样。
他把笔放下。
这两道留着。
账本翻到正面,压平。
他在第九行写下四个字。
两道留着。
写完把笔搁在本子上。
同一天,苏晚桌上多了一本旧卷。
卷子是旧的,边角卷着,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把两处折了角。
折得很深,压平了还翘。
她把卷子摊在桌角靠她那边。
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捏着。
她没有问他。
他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各做各的。
她先走。
第六天上午,周测,教室的桌子拉开。
卷头那一行印着满分:150。
最后两道大题他做完了,没有空着的地方。
卷子上有几处坎,他认得。
铃响前收卷。
上午考完,中午他没有跟人对答案。
下午,卷子发下来。
发卷的人从第一排发起。
走到他桌边,把卷子放到桌角上。
“你的。”
卷头红笔写着 132。
红笔写得偏,压在格子边上。
卷子有纸味,新的。
席远舟没有先看那个数。
先翻到最后两道大题。
那两道上有他自己画的记号,他对着看了一遍。
每一处都对得上。
这六天,他一道题也没有讲。
然后他弯下腰,手伸进桌洞最里头。
上一回那张压在几本卷子底下。
抽出来,卷角翘着。
卷头写着 123。
两张并排放在桌上,边对着边,没有压着。
卷头对着卷头。
比上一回那张多 9 分。
苏晚从自己的卷子上抬起头,看了一眼。
“你把两张放一块儿。”
他把手压在卷子边上。
“留着。”
苏晚低下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把上一回那张收回去,塞进桌洞。
过一会儿又拿出来,摊回原处。
压在刚发下来那张下面。
两张的卷头露在外头。
下午的课上完,放学铃响过。
夜里,家里的书桌,台灯开着。
台灯的光圈罩着账本。
桌上那两张卷子没有收,卷头还对着。
账本翻到正面,从第九行往下。
一行一件事,字都不大。
写到下半页,行距挤起来。
纸上的行越来越短。
写到页脚,纸上没有地方了。
他把那一行挤进去。
字比前面的都小。
指头压在那一行上。
写完,他没有再看那一行。
本子合上。
手掌压过去,压平。
本子角还是翘着一点。
笔搁在账本上,笔尖朝里。
账本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
他没有翻。
台灯照在封皮上。
外头全黑了,他坐了一会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