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后,走廊尽头有人等着。
是周敬之。他递来一张对折的纸。
“纸你拿着。”
席远舟捏住纸角,那头没有松手。
纸在两人手里绷着。绷到纸角发弯,那头才松。
他先看最上面一行。
那一行印着 7 天。
下一行是从明天起算。
字是横排打印的,最后一行压着一枚章。
章盖得偏,半个印压在纸边外头。
纸上有两道折,交叉处磨白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第二节下课铃还在响,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
窗台上落了粉笔灰。
他没有把纸举高。
托在胸口以下,从头看到尾。
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
他用拇指把折捏平。
“七天。从明天起。”
周敬之说了这一句。
席远舟抬起头。
“今天还算吗?”
他问的时候,眼睛落在周敬之手上。
周敬之看了他一眼。
看的是他的手,停了一拍。
走廊那头有人在关窗,关窗的声音过去。
“今天不算。”
这四个字纸上没有,是周敬之自己说的。
说完他把手插进裤兜。
他把纸对折,折回原来那道痕,再对折一次。
折成四指宽,塞进裤兜。
纸在兜里顶着腿。
他没有问第二句。
“别在课上讲。”
周敬之说完这一句,先走了。
走的是另一头,鞋跟在水磨石上响了两声。
席远舟在原处站着,站到铃声停。
然后往教室走。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
讲台边那块硬纸板还立着。
一块硬纸板,两个角软了。
上面写着“课间:一人一道”。
第三个字描过两遍,比别的粗。
他两手扶住板子两边,抬起来。
板面朝着自己。
走到讲台正中,放下,把有字的一面转向门口。
四个角按平。
左上角翘着,他又按了一次。
讲台有一条腿短,板子搁上去晃。
他用脚把讲台挪了半寸,不晃了。
原来立板子的地方空出一条,比旁边白。
他退后半步,看那行字离门口的角度。
前排有人抬头,又低下去。
他回自己的座位,把课本摊开。
上课铃响。
第三节下课铃一响,头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进来先看讲台,看见板子,脚在半步上停住。
他把椅子拖到讲台旁边。
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卷子摊开,转到席远舟那一边。
席远舟没有先看题。
“卡在第几步?”
那人的食指落在卷子上,点在一个式子的中间。
他低头看那一处,看了几秒。
从那人手里拿过笔。
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只画一条。
从那一处往旁边引出去。
他讲的是那一步。
讲的时候手掌压在纸上。
讲到一半停住。
那一句他又说了一遍。
那人点头。他把笔放下。
他从讲台边摸出半截粉笔,走到板子跟前,在右下角划了一道竖。
划得很短,一指长。
划完把粉笔搁回讲台边。
那人把卷子卷起来,起身走了。
没有说谢。
板子右下角多了一道竖。
午休铃响过,教室里有人趴下。
饭盒打开一半,搁在桌角。
又进来一个,坐下就把卷子推过来。
席远舟问的还是那一句。
那人翻了两页,指在一处。
他看了,把卷子转正。
讲了几句,门口又进来一个。
这个也拿着卷子。
后头还跟着一个,空着手,搬张凳子坐在旁边。
先进来那个把卷子摊在讲台上,翻到中间。他手指点的地方,跟前头那个是同一处。
他把两张卷子并在一起,那一行对齐了。
他讲了一遍,讲给两个人听。
讲到第二句,嗓子里只上来一口气。
没有字。
他停下,手撑在讲台上。
把那一句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刚才慢。
两个人一起点头。
他又讲下去。
讲到断的地方,笔尖按住纸面,按了两秒。
旁边那个趴下去,眼睛跟着笔尖走。
讲完,他拿粉笔划竖。
第二道,第三道,都划在头一道右边。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一抖手腕,灰落到地上。
饭盒还开着,菜凉了。
趴着的人翻了个身,午休还有一刻。
他坐回椅子,把卷子摊在膝上。
苏晚在讲台边上站着,手里捏着卷子。过了几秒,她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下午课间,先来了一个。
这个不说话,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他问了那一句。
那人不指,把笔递过来。他低头找,找到,用笔尖圈住。
讲的时候,门口站过来一个。
这个抱着卷子等。
等到前一个起身让开,他就坐下。
讲的那张卷子角上沾了手汗,纸发软。
讲完,他在板子上添了两道。
那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后头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板子。
第三个来得最晚,进来先喘。
卷子没摊平,一角卷着。
席远舟把那角抹平,这个人卡得靠后。
他把卷子转过来,看了两遍。
讲到最后一步,他停住。
让那人自己往下说。
那人说到一半,断了。
他补上。
上课铃响了。
最后一句他说完,才直起腰。
他走到板子跟前,去划第六格。
粉笔头短到捏不住,他捏着那一小截划。
第六格划得比前五道长。六格都划满了,六道。
划完他把粉笔头搁下,粉笔头滚到讲台边上,停住。
“懂了。”
那人说得很快,快在他还没把手收回来的时候。
“放学留下。”
那人没有立刻接,把卷子收了一半,又摊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席远舟没有回头。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走空。
扫地的人进来,扫到讲台边,绕过去。
扫完出去,把门带上,没有关严。教室里空下来。
苏晚没有走。
那人坐在第二排。
席远舟把椅子搬到他跟前。
两张卷子对在一起,边对齐。
“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那人低头看。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停住,手搁在半空。
他没有催,把卷子挪近一点。
从这一步的上一步开始讲。
这一遍换了说法,不用刚才那个词。
先讲这一步在整道题里管什么,再讲它怎么走。
说得比第一遍短,中间没有停。
他讲的时候不看卷子,只看那人的手。
那人跟着笔尖看。
看到一半,那人伸手把笔按住。
他没有再往下讲。
那人自己往下说。
说了半句,卡一下,又说下去。
说到断的那一处,说通了。
席远舟把笔收回来,站起身。
走到讲台边,把粉笔拿在手里。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说完把粉笔放进抽屉。
那人把卷子折起,塞进书包。
背起来,走了。
苏晚把卷子拿起来,折两折,塞回桌洞。
“我这道不急。”
说完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账本。
账本封皮起皱,角卷了。
他把裤兜里那张纸掏出来,对折,夹进账本最后一页前头。
账本塞回书包。
他走到讲台前,用掌心擦板子上的字。
粉笔灰落在袖口。
第三个字描过两遍,擦了两回才淡。擦完他又用袖口抹一道。
板面上只剩擦过的痕。
袖口那层灰,他没有拍。
他把板子从讲台上搬起来。
搬的时候板子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那上面有一个圆印。
粉笔头压出来的,白的一圈。
他用手掌抹。
抹过之后,那圈白散开一块。
再抹,圈还在。
他停手。
把板子夹在腋下,板边压着校服。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板子一角碰到门框。
碰出一声,他没有停。
走出教室。
那个圆印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