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一趟,没人叫他去。
抄件是从账本那一页抽出来的,纸边带着页缝的折。
背面竖着五格,五处对不上。
把纸压在那一摞的边上。压完就走。
一句话没留。
下午第二节课下了,教导处的门敞着。
屋里坐着三个人。
桌上两页原件,抄件压在上头。
一个坐在桌后,一个坐在窗边。
门边那把椅子上,坐的是他班主任。
桌边没有第四把椅子。
他推门。门轴响了,拖得很长。
他进来以后,门就没有关。
门后挂钩上挂着一件外套,袖子垂到门板上。
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齐他的肩。
他站在桌前三步,鞋跟离桌腿一拃。
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校服袖口卷到手腕上头。
手背上有两道粉笔印。
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靠他这一头有一处崩口。
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值周表。
表上有一行被红笔圈过,还有一格空着。
有几格被指甲刮花了。
圈的是这一周。
桌后那个人手里转着一支笔。
笔帽磕在桌面上,磕一下,停一下。
靠窗那个人正看着另一页。
窗台上落着一层灰。
他面前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处瓷。
桌面上那两页的接缝推得齐,左上角还翘着。
两页的格线一深一浅。
有一处对折过,折角压不平。
右上角留着一块胶带印子,印子边上带走了纸毛。
屋里有一股印泥味。
印泥盒在玻璃板右边,盖子没盖严。
走廊里有两个人从门口过去。
脚步到门口慢了半拍,又走了。
桌后那个人把笔放下。
笔在桌面上滚出去,停住。
“你说。”
靠窗那个人把手里那页放下了。
屋里没有人动。
椅子就在他身后,他不坐,也不去拉。
也没有人往那边指。
他把抄件转了个方向,正对自己。
抄件上有两道折痕,折过又展开。
上头的字比原件小一圈。
翻到背面。
五格朝上。
两只手压住下头两个纸角。
上沿用指节顶住。
他的手腕贴在桌沿外头,没有碰桌子。
他把纸的下沿推齐,再压一遍。
格线是他自己划的,划得歪。
最上头那一格离纸边只剩一指宽。
他没有看椅子上的人,只看纸。
他先看了第一格一眼。
屋里有人翻过一页纸。
第一格。
信上写那天第三节是自习。
第三节排的是数学。
课程表贴在教室门后。
表是早贴上去的,四个角钉着图钉。
他从门口过,天天看得见。
写到这一格,得先知道那天第三节上什么。
说到数学两个字,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他说完,手往下挪了半寸。
第一格他说得比后面几格慢。
第二格。
信上写放学以后学生留在教室里。
下课以后,那间屋子要落锁。
钥匙在他班主任手里。
第二天早上才有人来开。
他没有见过谁留在里头。
要写对这一处,得在放学以后进过那间屋子。
手又挪半寸。
桌后那个人问了一句。
“第几格?”
他报了格号。
第三格。
眼睛没离开纸。
第三格是人数。
信上两处都写了人数。
一处三十多。
隔几行,一处四十多。
两个数在同一页上。
同一页,同一支笔。
他没有算差几个,也没有说哪一处对。
写到后头那一处,前头那个数本该还在眼前。
说到这儿,他换了一次气。
靠窗那个人把手抬起来一点。
“慢点。”
他停了半秒。
手指还压在纸上。
半秒是他能停的长度。
他没有把话头递回去。
半秒过去,他接着往下。
没有回头补上一格。
第四格是钱。
信上写每人二十元。
这个数只写了一处。
写在第一页下半。
他没有往下算总数。
他念到数目,停住。
桌后那个人把笔又拿了起来。
没有接着问。
第五格是落款。
第五格的格子比别的窄。
落款写着七位家长。
落款挤在第二页下半,离纸边两指。
前头说到人的地方,写的是部分家长。
这一格,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指。
五格到底,手停在纸的下缘。
纸边被他压出一道印。
格子里的字是他搬下来的,一个没改。
第五格说完,他没有停。
“这封信里,”
他把压在纸角上的手指抬起一根。
“没有一句是家长会知道的。”
手指落回去。
纸角动了一下,又贴住桌面。
他把两个纸角又按住。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有人接。
桌后那个人手里已经没有笔。
笔搁在玻璃板上,笔帽敞在一边。
两页原件的接缝朝着他,折过的那个角还翘着。
靠窗那个人的手放在杯子上,没有端起来。
墙上那只钟还在走。
秒针过去一下。
又过去一下。
第三下过去,纸面上还是那五格。
桌后那个人把笔帽从桌上捡起来。
桌上两页原件的边角,还翘在原地。
他等着有人追问。
没有人追问。
靠窗那个人动了一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他的手还压在纸上,没有往下挪。
压过的那一处纸边,比刚才低。
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远了。
窗外操场有哨子响。
哨声过去,屋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站在原处。
鞋尖朝着桌子。
坐着的人一个姿势没换。
他把右手换到纸的另一个角上。
桌后那个人把笔帽套回笔上。
套得很慢。
靠门那把椅子上的人一直没有动。
周敬之开口。
只有一句。
“说完了?”
问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
席远舟从纸上抬起眼睛。
抬到桌沿那么高。
“说完了。”
屋里又静下去。
桌后那个人开始收纸。
他把两页原件对齐。
往自己那边抽了一寸。
抽的时候,抄件的一角跟着动了动,又落回去。
靠窗那个人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指。
没有人再说别的。
抄件背面那五格,一直朝上摊着。
席远舟没有把抄件往前推。
他等着。
等的那句话,始终没有出来。
桌后那个人把两页纸摞在一块。
摞齐了,压在手底下。
摞起来的是原件,抄件搁在旁边。
靠窗那个人看着窗外。
周敬之没有再开口。
他把两只手从纸上收回来。
纸角弹起,又落下。
他转身。
靠窗那个人先把眼睛移开。
手伸向那只搪瓷杯。
杯底在桌面蹭出一声。
挪开的地方露出一圈茶渍。
桌后那个人开了口。
“回去上课。”
他把抄件留在桌上。
字朝下,格朝上。
歪的那几条线还在。
他往门口走。
走过那三步。
手搭在门上。
把门带上。
门没有关严,弹回去一点。
留了一道缝。
缝里看得见那块玻璃板。
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
他在那道缝外头站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过来。
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抱作业本的人从他身边过去,眼睛看着前头。
人过去以后,走廊又空了。
走廊的墙上贴着上周的评比表。
预备铃还没响。
他的手往兜里伸。
兜里没有那张纸。
手又抽出来。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敞着。
黑板擦了一半,下半截还留着字。
第三节课是数学。
预备铃在楼里响了一遍。
楼道那头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教室那头的门开了一次,又关上。
他站着,没有往那边走。
那间屋里,他带出来的只有一下。
眼睛往杯子上移的那一下。
他把它记成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