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往教室走,走过门厅外那段廊子。公告栏钉在柱子边上。
栏里还压着上一张通知,只剩下半截,角也翘着。
今天新贴上去的是两页纸。
纸是横格的,字是手写。
胶带贴了四条,上头两条,下头两条;左上那个角翘着,右下那个角也翘着。
两页纸贴得比通知低半行。
第二页的右边缘露在第一页外头。
栏的玻璃后头积着一层灰。
他站住,没有绕过去。
先看的是胶带,有一条压得急,起了褶。
胶带没压实,贴的人等不及。
他没有伸手,手在兜里没拿出来。
眼睛这才落到字上。
栏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把手插在袖子里。
另一个凑得近,念出声。
念的人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课间讲题,一天讲”
后半句没念出来。
念的人先看见他,声音停在半截上。
插袖子的那个把手抽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开,脚步比平常快。
走到楼梯口,拐过去。
廊子里空了。
他等那串脚步拐过去,还站在原地。
墙根搁着拖把桶,桶里的水是浑的。
扫把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玻璃上有一道裂,从角上斜过来。
他走过去,站到栏前。
离栏两步,木框是深色的,漆掉两处。
从头读。
第一行看得慢,第二行也慢。
看的时候,头跟着行往下低。
低到第三行,他又把头顶起来。
他退回半步,再上前半步。
一个字没跳。
手指在裤缝上跟着走,读到行尾停一下。
第一页开头写的是讲题。
写他课间留在教室,给同学讲。
写他一天讲好几道。
这三行写得最齐。
第一页上头没有称呼,从讲题写起。
第一页的左边留白比右边宽。
字写得急,行与行挨得近。
再往下是一个数。
“三十多个人”。
这四个字写在上半页靠右。
又隔几行,还是一个数,写的也是人。
他没有停,往下走。
下一行是钱。
“每人二十元”。
他在这儿停了,停得比别处长。
停的时候,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这一行他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到一半,他往下走了。
挪开之前,这一行比别的行重。
重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换个人站在这儿,也会在这儿信半句。
再往下是第二页。
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密,行距也窄,墨色一处深一处浅。
第二页的格线比第一页浅。
有一个字写重了,压出墨点。
第二页下沿有一道折痕,折过又展平。
折痕压着右起第三行。
他把两页的上下沿对齐着看。
第二页的第一行接在第一页末行下头。
末尾是落款,写在第二页中间偏下。
“七位家长”。
写完落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落款下头还有一行。
“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这一行写在最底下,字比落款大。
他读完,退回半步。
他把两页的接缝推齐。
接缝压了半指宽。
对齐,又错开半分。
第二页右下角比别处厚。
他看了一眼,没有细看。
读完,他没有往回翻。
早读铃在楼里响了。
响过一遍,没停。
苏晚从后头过来。
她是从楼梯口那头过来的。
走得比平常快半步。
绕过栏角,站到他左手边。
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她没问他,先看纸,再看他。
袖口滑到手背上。
手已经伸到纸角上。
“这个留着干什么?”
抬手之前,她把笔换到左手。
她伸的是右手。
手指先碰到翘起来的那个角。
捏住的时候,那个角被捏出一道折印。
再碰到纸。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按在她手背上,没使劲,也没松。
按了一阵,他才开口。
“先抄。”
她的手在他手底下没动,过后才抽回去。
她把笔换回右手。
纸角弹回来,还翘着,没有跟着她走。
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上,书包带往肩上抬了抬。
肩带松了一格。
退到过道那一侧。
过道不宽,她站在偏左那一侧,把栏挡住一半。
脸朝楼梯口。
有人从楼梯上来,绕开她走过去。
上来的人先看见她,才看见栏。
后头又上来两个,也绕开了。
“人来了我挡。”
“嗯。”
他转回栏上。
两页纸还翘着两个角。
上午大课间,他回教室取草稿纸。
桌洞里的草稿纸剩半沓。
他抽了最上头一张,两面都空。
还是刚才那支笔,笔尖压得重。
回到栏前,苏晚从教室那头过来,又站在过道那一侧。
她没说话。
他把纸按在栏边的墙面上。
从上头一行开始抄。
他只搬字,不搬意思,也不添一句转述的话。
纸上哪儿空一格,他也空一格。
第一页抄完,他换了一行。
抄到第二页当中,笔停了。
他回头看一眼第一页。
再低头接着抄。
风从楼梯口过来,吹得翘角动了动。
他没有按那个角。
抄到末行,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笔尖从纸边划到纸边,竖着划。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划出五格,格线歪,格子宽窄不一。
第一格,时间。
格子里上下分两半。
上面写中午,下面写放学后。
第二格,地点。
上面写教室,下面写楼道拐角。
第三格,人数。
这一格他写得比前两格慢。
原来那个数,他照原样搬下来。
同一页往下隔几行,还有一个。
“四十多个人”。
两个数落在同一页上。
第四格,收费。
前面那个价按人算。
后头一处按一节算。
“一节课二十元”。
第五格,落款。
落款那四个字,他搬下来。
前面说到人的地方,写的是“部分家长”。
两个说法,摆在同一格。
五格写完,最后一格下头还空着。
他没有在格子上头写字。
也没有把五格连起来说。
写完,他没有把纸合上。
他把纸挪到栏框下头的台沿上,五格朝上。
他站起来看了看。
有人从楼梯上来,脚步在那块台沿前慢了半拍。
他把纸收起来,回教室。
中午,教室里没人。
他从书包里摸出账本,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草稿纸还在,折痕两道。
他看了一眼,把账本塞回书包。
讲台底下靠墙立着一块旧硬纸板,边角软了,一面印过字。
他把它抽出来,在桌腿上磕两下,抖掉上面的灰。
粉笔盒里只剩两截,一截白的,头磨圆了。
他捏着粉笔,在空的那面写。
课间:一人一道。
字写得大,一笔一笔分开。
写完,他把板子立到讲台边,靠过道那一侧。
板子比讲台矮一截。
下午第一节课前,有人进来。
先看了一眼板子,才走过来。
他把笔搁下,讲了一道。
讲完,他在板子边上划了一道。
又有人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的那个课间,他下楼,经过校门内侧。
铁门开着半扇。
门栏的影子落在门里的地上。
门卫室窗台上搁着一本登记本。
铁门外站着钱贵。
他手里没拿东西。
钱贵隔着铁门,问了一句。
问的是:“公告栏那张,你抄它干什么?”
席远舟没有答。
往前走。
走了几步,门外的人还在原地。
他上楼,回教室。
桌上摊开一张白纸,他换了一支笔。
把抄件誊清。
一行一行,从第一页开头。
誊到第二页,字比抄的时候小。
誊到末行,笔停住。
那一截他抄的时候没有按格子。
照抄件往下搬,字还是对不齐。
他把抄件翻过来,又翻回去。
抄那一行的时候,纸在那儿高起来半分。
笔尖让那道边顶了一下。
那一截不是写的。
字是一个一个贴上去的。
边是毛的。
字距不匀。
有一处贴歪了半分。
右下角有一枚红章。
章只压住半个字,另半个在章外头。
他手指在那一行的下沿摸过去。
他把纸压平。
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抄件夹进去,纸边卡在页缝里。
他往里推了半寸。
本子合上,那一页鼓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