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纸拼成一排。
浆糊还没干。
最末一行印着本年级 600 人。
席远舟站在头一张前头。
他从最上头一行数起。
第 1 行，703。
眼睛往下挪一行。
第 2 行，691。
这一行他停了一下。
再往下。
第 3 行，688。
他停在这一行。
行首那四个数是他自己的。
他往下看了半行。
行距窄，字挨着字。
他没有再往下数。
手从纸上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纸边蹭了一下。
纸边是湿的。
纸面上有几处深色，是浆糊吃进去的印。
第二张纸比第一张低半行。
接缝压在行距上，两边的字对不齐。
刷子搁在窗台上。
毛上挂着浆，往下滴了一滴。
铁桶在窗台底下，桶底剩着一层。
风从玻璃门带进来。
第一张纸右下角翘起来。
翘到一半，贴回去。
他站的位置正对第 1 行。
抬头一行小字，前三十名记入年级名次。
榜上只有两列。
一列考号后四位。
一列总分。
名字不印。
名次要自己数。
旁边有两个人从末行往上找。
一个用手指点着行首，一行一行往上。
一个念出声，念到一半停住。
停住的那个从头再念。
席远舟退半步。
退开的那半步，正好让开第 3 行。
他没有再看那一行。
视线回到第 1 行。
703。
再落到第 2 行。
691。
第 2 行的考号，他看了两遍。
两遍都不认得。
四个数，他一个也对不上人。
三行，他看了两遍。
没有再从头数，也没有再往下。
风小了一点。
他转身。
走廊上有人从后头赶上来。
那人是跑过来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第几？”
“第三。”
那人还要问。
他已经走开了。
后头的话被走廊上的声音盖住。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
拖把过去，地面留一道水。
他绕开水走。
教室门开着。
里头在收作业。
课代表抱着一摞，从后门出去。
他走到自己那一排。
桌洞里塞着昨天的卷子。
他把卷子往里推了推。
推到桌洞底。
第一节上课。
黑板擦过，槽里一层白。
第一节课间，苏晚不在座位上。
第二节课的铃响过，她才进门。
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卷角卷起来，捏过的地方有一道弯。
她走到桌边。
没有先坐下。
把卷子往桌洞里一塞。
塞到一半，又用手掌推到底。
卷子进去了。
“还行。”
“嗯。”
她这一行，是她自己下楼去数的。
印着 105。
上回榜上她那一行是 128。
再上回是 155。
三回，一行一行往上挪。
前两回她没说过。
这一回她也没说。
她没有说她第几。
他也没有问。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
翻开卷子，从第一页看起。
他低下头。
把下一节的书摆到桌角。
书角压住他昨天写的那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
折了一下，夹进书里。
前排有人回头问收不收作业。
没人接。
上午最后一节的铃响。
人往外走。
凳子一阵响。
楼道里的话声散得慢。
中午教室里剩七八个饭盒，有几个没盖。
筷子横在盒盖上，盒边一圈油。
后排两个人趴在桌上睡，脸朝墙。
窗开着，风把地上一张卷子吹得翻了面。
席远舟把自己的饭盒推到桌角。
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摊在桌上。
饭盒底下压着他这回的卷子，他抽出来垫在下头。
草稿纸是新的，四边没裁齐。
他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遍。
竖着折一下，左边一格比右边窄。
把右边再折一下。
摊开，两道折痕都竖着。
三格宽窄不一样。
他先在中间那道折痕上按了按。
折痕按平了，纸面塌下去一点。
这次错的三处，他都记得。
一处在卷子正面，两处在背面。
他把这三处照卷子上的先后，一处一处摆开。
摆的是错在哪儿。
第一处是算错的。
数算到后头，前头抄错了一行。
第二处是读错题的。
题里那个条件，他看漏了半句。
第三处是根本没懂的，当时就没弄明白。
他在第一格上头写了一个词：算错。
第二格上头写读错题。
第三格上头写没懂。
三个词，三格，三堆。
第一格里他写了一句：下次慢一点。
字写得快，最后一笔拖出去。
第二格里也写这五个字。
这一遍写得比上一遍慢。
写完把这两格折到背面。
折的时候把折痕压实。
纸翻过去，正面只剩一格。
第三格里只有一处。
他把卷子翻回来，摊开。
找到那一处，第一次翻过了。
又翻回来，纸在桌上蹭了一下。
他从头往下推。
第一步，条件都认得。
两句条件，他念了一遍。
念完，往下走。
第二步，写得下去。
笔尖在纸上走了一段。
笔杆上有一道细口子，他用指甲刮过两回。
走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
顿完又写。
写完这一步，他才往下写。
第三步，笔停住。
停在第三步的中间。
第三步下面那半行，还空着。
他用笔尖顺着那半行走了一遍。
走到那儿，笔抬起来。
再往下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那一步他没有跳过去。
纸上也没有多写一个字。
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放下了，又拿起来。
在那一格边上写了两个字。
待补。
字比别的字小，笔立直了写。
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他把纸折回去，折回先前那两道痕。
前两格的字折在里头，看不见。
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封皮起了皱，边角磨白。
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是他前天写的。
他没有看那一行。
把草稿纸夹进去。
纸边卡在页缝里，他往里推了半寸。
纸角露在外头，他把角按平。
本子合上，手掌在上头压了一下。
压完，手还搁在上头。
夹好以后，他把本子对着桌边磕了一下。
纸往里走了走，不露角了。
整个中午，他只动了第三格。
前两格折在背面，没有再翻回来。
上课前有人推门进来。
他把饭盒盖好，推到桌角。
下午的课上完，放学的铃响过。
他下楼，进一楼门厅。
门厅里剩三四个人。
有两个人站在榜前，看完就走了。
门厅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角也翘着。
地上有水痕，拖把刚过去。
水痕干了一半，深一块浅一块。
榜被人按过一处，纸面凹下去。
第一张纸的角已经不翘了。
早上那两个找行的人不在了。
他站到第 1 行前头。
第 1 行，703。
他没有往第 3 行看，眼睛落到第 2 行。
行首那四个数在那儿。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认得。
第 1 行跟他那一行之间，只隔着一行。
那一行上是另一个人。
他站了几秒，比早上站得近。
扫帚从后头过来，在地上刮了两下。
他让开半步，扫帚过去。
水痕被刮断，他转回榜上。
那四个数还印在那儿。
他又看了一遍。
看完，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跟上去。
手指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转身。
门厅的灯亮着，有一支灯管在闪。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
玻璃门开了一次，合上。
他走出去。
夜里，他把账本翻开，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草稿纸还在里头，折痕是两道。
他拿起笔，在纸边上写了一行。
第三堆，一处。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笔搁下，本子合上。
台灯照在封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