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早读铃还没响。
席远舟进去,书包还挂在肩上。
第一排那个人已经站在桌边了。
手里捏着两张纸,两道题,纸边捏软了。
中间折过一道,压得很深。
教室后头有两个人扫地,扫帚靠在讲台边上。
他把书包放到凳子上。
没有先去接那两张纸。
“卡在哪?”
那人低头看纸,纸角在指头里转。
“两道,都不会。”
席远舟把书包往里推,让出半张桌面。
那人把纸摊上去,摊平了又按一下。
“你念一遍。”
那人念了,声音低。
念到第二句,他自己停住了。
手指压在纸上头一行。
那一行起头那几个字,他跳过去了。
席远舟没有替他把那一句念出来。
他等着。
那人又从头念,念到那一处,没有跳。
他把纸调了个方向,让字正对着那人。
只补那一处,不从头讲。
那人说了一遍。
说到中间停了,摇头。
席远舟换了个说法。
那人再说,说到那一处又停。
他把纸往那人手边推了推。
第三遍,他只说了半句,让那人接。
那人把那一句说全了。
说完抬头看他。
席远舟把手收回来。
早读铃响了。
铃响完两分钟,他才坐下。
那两张纸留在桌角,压在他书下头。
扫地的人把簸箕拎出去,门带上。
第一节课间,桌边站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替同桌来的。
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要走。
“他让我带来的。”
“让他自己拿来。”
那人站了一下,把卷子收回去。
另一个把纸放在桌角,纸边卷着。
席远舟没有去拿,先问了一句卡在哪。
那人指了纸上一处。
他让对方自己讲一遍。
讲到那儿,他说不下去。
他只补那一句,补完让再说。
讲完一个,他在草稿纸角上划一道。
铅笔尖短,划出来的道浅。
剩下那个讲完,自己把纸折起来收走。
第二节课间来了四个。
头一个就是那个同桌。
自己把卷子拿过来了。
席远舟接过来,问了一句卡在哪。
那人听了一遍就摇头。
题还是那一道。
他把那一处拆成两半,先说后一半。
第二遍,那人把头点下去。
那人说,这一处他听两遍才通。
另一个人讲到一半,铃响了。
那人把笔帽扣上,站起来。
“先回去了。”
纸在桌上,人已经出了门。
席远舟没有喊,也没有追出去。
那张纸就压在桌角。
上课的时候,纸角被书压着。
一节课过去,纸还在那儿。
中午之前,纸边上多了一道折。
他没有去动它。
中午,人一下围上来。
围了一圈,前后错着站。
站在后头的人看不见桌面。
席远舟站起来,两只手搭在桌沿。
他把桌子往走廊那一头推。
桌腿在水泥地上响。
推了半米,桌角抵到墙。
窗台就在桌边,窄窄一条。
站在后头的人靠着窗台。
前头的人蹲下去看纸。
七个人,一拨一拨地换。
有一个上午已经来过。
又来了,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一回一句话就通了。
那人把纸收起来,从人缝里出去。
另一个问了一句。
“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席远舟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按在纸上,停了两秒。
“这个我下午想一下。”
那张纸留在桌上,没有人拿走。
他把它压在桌角,压在别人那几张下面。
中午这一节,桌上没有空过。
他的饭盒在凳子底下。
盒子没有打开。
盖子上的搭扣一直扣着。
有人从他背后伸手过来点纸。
他侧过身,让对方看。
站着的人轮流往前挪半步。
铃响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没讲完。
那人把纸折起来,说下午再来。
中午的人散了,桌子还在墙那边。
他没有把桌子往回推。
下午第一节课间,桌边站了五个人。
他先开口,头一个字没有出来,咽了一下才接上。
说到第三个字,破了音。
他把嘴闭上,没有再讲。
“这一步,你自己说。”
那人念,念到一半停了。
席远舟把草稿纸推过去。
铅笔也推过去。
他让对方看着纸,不看他。
下一个念得更慢,念到一处就不动了。
席远舟不开口了,拿过那人的笔,在纸上写。
写的时候手压着纸,一段一段写。
写完一段,往前挪一段。
那人念完,把纸推回来。
他在纸角上划一道。
又来了一个,听完摇头。
他把那一处写在纸边上。
那人低头看,看了两遍。
铃响之前,门口又来了一个。
那人问了一句,问完就走了。
课间结束前,他出了教室。
走廊那一头,有人靠着栏杆。
中午问那一句的人,站在那儿。
他走过去,站到那人侧边。
只说了一句。
那句话短,说完就停。
那人点了一下头。
点完就走了。
席远舟站了一会儿,回教室。
桌上还压着那几张纸。
放学后,教室里剩下的人往这边来。
十个人,桌边站不下。
有人把前排的凳子搬过来,反着坐。
纸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他讲完一个,就在纸角上划一道。
道挨着道,五个一组。
嗓子还是哑的,话都说得短。
有人自己讲了一遍,讲通了。
有一个卡在同一处,他只指了一下。
人一个一个少下去。
纸角上的道多起来。
划到第二十几道,笔慢下来。
有几道挤在一处,看着像一道。
他没有回头去数,接着往下划。
最后一个讲完,他在角上补一道。
把纸角转过来,从头数。
一道一道数过去。
数到最末一道,是三十。
他只数了那一遍。
账本没有拿出来。
三十道都留在草稿纸角上。
有人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他没有答。
走廊上有人跑过,脚步一路往楼下去。
桌边的人走完了。
那个人还站着。
中午就来了,下午又站在桌边,现在还在。
席远舟把纸拿过来,从头起。
回到最前面,一句一句重新过。
那人跟着念,念得对。
一让他自己讲,他就停住。
“懂了。”
那人的手指还按在那一处,没有往下说。
席远舟把那一句拆成两半。
先给前半句,让他接后半句。
他接上了。
再让他从头讲,他又点头。
一点完头,还是停在那一处。
席远舟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把那一句分成两截。
他指着前头那截,让那人说。
那人说了。
后头那截,说不出来。
“还是这儿。”
三次,停的是同一处。
席远舟把纸转过去,转到那人那一面。
他从纸的上头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的是那一句,写完把笔抬起来。
没有再添别的字。
他把纸推过去。
那人把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看完折起来,收进兜里。
席远舟没有说回去看,也没有说别的。
那人站着,没有走。
门口还站着两个。
一个是上午听两遍才通的那个。
一个是中午又来过的那个。
席远舟先对跟前这个说了一句。
“今天晚上二十分钟。”
说完,他转向门口那两个。
对那两个,他说的是同一句。
没解释这二十分钟做什么,也没说第二遍。
三个人前后出了门。
教室门口空下来。
晚自习的铃响完。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
他把桌上的纸收拢,压在一边。
凳子往回拖了一下。
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桌上没有摊开的题。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把水杯拿起来。
杯子轻,晃了晃,里头没有水了。
他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两只手还在膝盖上。
他没有开口。
那个人也没有。
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远了。
教室里只剩下灯亮着。
那个人还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