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背后合上,母亲收工回来了。
一只布包拎在手里,包带磨得起了毛,边角发硬。
包放到门边的凳子上,口没合。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纸是对折的,浅黄一联,正面朝上。
“医院给护工排的,下周到期。”
这种体检单每年排一次,排上了名字就印在上头。
她站着,一只手搭在桌沿,没有坐下。
“不去也行。”
他没有马上伸手。
手里那一页先翻过去,翻过去了才抬头。
她已经转过身。
厨房的灯还亮着,灯罩边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水池那边去,水龙头拧开。
水落到盆底,声音在屋里散开。
单子在桌上,离他的手半尺,折痕朝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那一页,看了一行就没往下看。
她把水关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单子的纸边卷起来一点。
折过的地方有一道白印,冲着灯。
屋里有股消毒水的味,是从她手上带回来的。
包还在凳子上,口开着,里头露出饭盒的角和一只手套。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从门口过去,没有停。
又上一层,没了声。
她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桌上那只碗还在,饭已经凉了。
她看了一眼那只碗。
把碗端起来,放到水池边上。
他这才把单子拿起来,纸比看上去薄。
两指捏住上边,拿到灯下。
纸上有栏,栏里印着字,还有一道竖线。
最上一行是一串数。
看得出是日子,看不出哪天。
日子后头印着1次。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那天她上白班,从早上到下午,中间不回家,班是提前排好的。
她要去,就得请假。
请假要跟人换班。
换班得提前说,说晚了没人换。
这三样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没有别的走法。
他抬起头。
她背对着他,在水池边站着。
两只手都在盆里。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把单子放下一点,又拿起来。
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他侧过身,把手伸进侧袋。
侧袋底上有一支铅笔头。
短到要捏着才拿得出来。
笔杆上留着一圈牙印,被手指磨亮了。
他把单子往灯下挪了两指宽。
笔尖先落在纸边上,试了试。
纸边留下一道浅灰,很淡,几乎看不见。
笔尖这才移到那一行日子上。
那一行印得实,字压着格线。
他从日子的末尾起手。
划下去,没使力。
笔尖擦着纸面走,一道灰线压在字上。
纸没有破,也没有起皱。
他停住手,数了数格子。
往后两格。
两格之间隔着一条格线,中间没有别的字。
格线是浅蓝的,被铅笔压过去一点。
第二格对着下周三。
他把笔尖移到这一格上。
补了一笔。
这一笔压得比刚才实。
纸上起了一点毛,毛在灯下看得见。
他收了手,往前凑了凑。
那道印浅,浅到能当作没划。
他用指腹按上去。
按住,往一边抹了一道。
手指上沾了铅灰,指腹黑了一点。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
又翻回去。
对着灯照了照。
灰还在,淡了一层。
他把单子摆回桌上,摆成刚才的角度。
偏了一点,又扶正。
折痕那道白印冲着灯。
刚才也是冲着灯。
铅笔没有收,还捏在手里。
他回到书桌那边,凳子拉开,坐下。
课本摊在桌上,翻到刚才那一页,页角折着。
最后那一页前头夹着一张纸。
纸折过一道,边上有一道印子。
他没有动它。
眼睛落回书上。
看了两行。
他伸手把课本合上。
手在封面上放着,按住书角。
水池那边的水又开了。
水声起来,又断了。
她从水池那边过来,手在围裙上擦,围裙上有一块湿的。
走到门边凳子那边。
包的口开着。
她把手伸进去,把里头的东西往一边推。
饭盒拿出来,搁在地上。
手套拿出来,抖了抖,一只一只抖。
凳子上的东西挪出一块地方。
她转过身。
桌上那张单子还在原处。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
拿到手里,先摊平了一道折痕,又摊平一道。
折痕对着她,白印冲着灯。
她看了一眼。
把纸抬高些,又看了一眼。
眼睛停在那一行上。
停的时间不长。
她的拇指在纸边上压了一道。
手一松,纸边又翘起来。
另一只手扶着包带。
她的鞋跟在地上挪了半步,凳子腿跟着响。
他没有抬头。
手在课本封面上按着,没有翻。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的声音。
窗外有人推车过去。
车轮在水泥地上响,响过去就没了。
单子还在她手里,垂在身侧。
纸在她手里响了一下,又响一下。
他把手从课本上拿开,又放回去。
她把单子对折。
折的时候指甲在折痕上压了一道。
压过去,又抹平,对着灯照了照折痕。
再对折。
四层叠在一起,成了一个方块,比手掌小一圈。
她用两个指头捏着,捏到指头压出印。
走到凳子那边。
包的口开着。
一只手把包口掀开。
另一只手往里放。
放到底下,压了压。
底下有别的东西,硬的,顶着手心。
方块沉下去,卡在中间。
她的手掌按在包底上。
包口合上。
包还是那只包。
只是底下多了一块。
侧面的布往外绷着。
绷出一个方角。
她低头看那只包。
包面上有一道旧印子,横着。
她把包往凳子中间推了推。
包带搭到凳子边上。
凳子腿有一条短,包跟着晃,晃完停住。
她拍了拍包面。
又把包往墙那边靠了靠,包带垂下来。
他坐着没动,铅笔还在手里。
笔尖冲下,铅灰在指头上。
他等她把那只手从包上拿开。
他才开口。
“改到下周三。”
说完把嘴闭上。
她把包往凳子里面挪了挪,直起身。
“下周三有班。”
说完就往水池那边走。
饭盒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水龙头拧开,水冲着饭盒。
屋里只有水声,水在饭盒里转。
他坐在书桌那边。
铅笔还捏在手里。
笔杆上那圈牙印冲着掌心。
笔尖上还留着一点铅。
他把嘴张开一点,又合上。
水声一直响。
他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没有再问,也没有站起来。
她把饭盒洗完,控了控水,放到碗架上。
里屋的门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他才把凳子搬到柜子跟前。
脚踩上去,账本从最上头那一格取出来。
凳子搬回桌边,本子放到桌上,台灯挪近半尺。
本子摊开。
正面是今天的,上面空着。
他扫了两眼,翻过去。
翻到背面。
背页上头有几行字。
一行一个日子。
日子后头一格,写着那一笔是什么,字挨着格线。
前头还有一个序号,一个数占一格。
席远舟低头,铅笔在指间转正。
笔尖落在纸上。
先写日子,日子照上头的写法写。
写完,往后挪一格。
那一格里写:单子没去。
字写得小,压着格线。
再往前,添一个序号,写在这一行的头里。
他写了一个6。
6在上头,笔尖停了停。
停完,把笔拿开,没有写钱,也没有写还剩多少。
他把本子合上一半,又翻回正面。
那一页还是空的。
他把正面压平,合上本子。
手伸到灯绳上。
拉了一半,又松回去,绳在指头上勒出一道。
天刚亮。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口朝下。
是她昨夜留下的那一盏。
他从桌上抬起头。
桌上没有单子,也没有别的纸。
桌角空着,桌面擦过一遍。
门边凳子上放着她的包。
包的侧面鼓着一块。
鼓出来的是方的。
他走过去。
手搭上去,停了停,才拉。
屋里暗了一层。
包在凳子上,门在包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