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完,走廊上的脚步一层压一层。
席远舟把书摞齐,塞进书包。
走廊那头还有人拦着老师问一道题。
拉链拉上,他往楼下走。
下到楼门口,他站住。
楼门口只站着一个人。
是周敬之。
衬衫扎在裤腰里,两只手空着,没有卷子,也没有要发的东西。
席远舟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来。
台阶的水泥裂着一道缝,周敬之的鞋尖压在那道缝上。
这阵子叫他,都在讲台边,叫完说一句,说完就走。
今天站在楼门口。
周敬之抬了抬下巴。
“跟我去。”
去哪儿,去做什么,一个字没多给。
席远舟站了半秒,书包带子换了个肩。
没问。
跟上去。
出了校门,门房的人在看报,柏油路上有一道车压出来的水痕。
周敬之走在前头半步,步子比平时慢。
席远舟跟在后头,两个人的鞋跟落地差不多同时。
往东。
月考过去十二天,这条往东的路他一次没走过。
路边有个修车的摊子,气泵靠在墙根。
走过第一个路口,红灯,两个人站住。
车过去了,绿灯,周敬之先迈步。
过了路口是一段直路。
走到第二个路口,周敬之把步子收住,收得跟席远舟一样快。
“把你自己那道没讲完的带上。”
席远舟的手往书包上按。
账本在里头,拉链头隔着布,硌手。
他把拉链拉开半截,本子抽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纸边擦着拇指。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数,是他自己添的。
他把封皮翻开,翻到里侧。
里侧靠上写着三行。
讲给谁。
破在哪。
有没有补完。
第三行底下留着半行空。
空的地方一个字没有,他没有往上添。
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层,拉链拉到底。
周敬之没有回头,也没问一句。
此后一路没再开口。
他考得怎么样,没问。
排在哪儿,没问。
家里的事,一个字没提。
走到路尽头,城东的楼是灰的,五层,没有电梯。
楼门边上刷着楼号,白漆掉了一半。
他们进的是东头那个门。
楼道是水泥台阶,台阶中间被人踩得发亮。
二层转角堆着两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
三层有一家在炒菜,油下锅响了一声,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扶手是铁的,漆掉在最上面那一截。
席远舟的手在掉漆的地方擦过去,指腹上留了一点灰。
上到三层,东头那家门开着,开着半扇。
门口有一双布鞋,鞋跟踩塌了。
屋里有煮豆子的气味,从门口漫到楼道里。
周敬之在门口停下,席远舟站在他后头半步。
屋里有人坐在小凳上,背对着门,靠着窗坐。
膝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边磕掉一个角,露出底下的黑。
那个人在剥豆子,豆子是黄豆,泡过,皮皱着。
他剥得慢,一颗一颗。
剥下来的豆子落进盆里,响一下。
豆皮搁在盆沿上,堆成一小堆。
盆底铺了一层剥好的,翻着白。
周敬之进了门,席远舟跟进去。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那颗剥完,剥完的豆子没有扔进盆里。
放在盆沿上,跟豆皮隔开。
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这才抬头。
屋里沿墙都是书,摞到窗台,摞得比窗台高出一截。
书脊褪了色。
窗台底下那一块墙比别处白。
靠墙立着一块小黑板,下头垫了一块砖。
板面擦得干净,只剩一层白痕。
白痕一道压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
板擦搁在黑板旁边的地上。
靠窗一张桌子,桌面空着大半,只摊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顶上一行是一个日期。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朝下,缸边压着一副老花镜。
周敬之站在桌子这头。
“老师。”
他没介绍,也没说来意。
老教师把盆往身前收了收。
“坐。”
屋里有一张方凳,靠门放着。
席远舟把书包放到脚边,坐下。
凳子比他想的矮,膝盖抬得比桌面高一点。
老教师没问他念哪个班。
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他家里的事,谁也没提。
周敬之坐在靠门那张凳子上,坐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上。
一句话没说。
老教师把盆往旁边挪。
挪开半尺。
盆底在桌面上擦了一声。
手上的水甩在砖地上。
头抬起来。
“你讲了这些天,有没有哪一道,是你讲完自己反倒更糊涂的。”
说完,手放回盆里。
说完就不再开口,也不催。
屋里只剩下豆子落盆的声音。
楼下的说话声从窗户上来,听不清。
三层那家的门响了一下,又关上。
周敬之没有动。
席远舟的手放在膝上,凳子往一边倾。
他没有马上答。
桌面上的纸离他的手有半尺。
纸上第一行那个日期,他看得见。
看得出是个日期,看不出是哪天。
盆沿上那片豆皮滑下去,落在砖地上。
盆里又落了一颗豆子。
那颗在盆底滚了半圈,停住。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一点。
“有,昨天那道。”
五个字。
说完,他把嘴闭上。
哪一道,糊涂在哪一步,他都没说。
老教师没有问他第二句。
没有点头。
手在盆里挑。
挑出一颗瘪的,放回盆底。
豆皮从他手里落下来。
席远舟坐着,眼睛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道木纹,从纸边上过去。
他没有再开口。
屋里比刚才还静。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进来,又没了。
老教师把手里那颗豆子剥开。
皮搁在盆沿上。
盆边磕掉的那个豁口,冲着他这边。
周敬之那张凳子一直没响。
老教师把盆又往左挪。
腾出桌面一片地方。
两根手指按在纸的上边。
往这边推。
纸擦着桌面过去。
在他手边停下。
“明天来拿。”
没说拿什么,也没说为什么是明天。
手收回去,放回盆里。
接着剥豆子。
剥下来的皮照旧搁在盆沿上。
像刚才那句话没说过。
席远舟看着那张纸。
还是那个日期。
日期底下是字,横着一行一行写下去。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
纸比想的薄。
纸是信纸,边上有一道折过的印子。
他把纸转到有光的那一面。
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折一下。
折成两半。
数学课本在书包里。
书包拉到膝上,拉链拉开。
课本抽出来。
纸夹在最后那一页前头。
课本塞回去,书包放回脚边。
老教师没有抬头。
周敬之也没有说话。
周敬之站起来。
席远舟跟着站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两个人往门口走。
老教师坐着没动。
剥豆子的声音在背后响着。
席远舟在门口停了停。
他什么也没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周敬之跺了跺脚。
灯亮了。
两个人往下走。
走到二层,灯灭了。
前头那截是黑的。
周敬之再跺一脚,灯又亮。
二层半那一段,顶上没有灯。
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脚下看不清。
楼下有一家的电视在响,隔着门。
手扶着扶手,铁的,凉的。
下到一层,推开楼门。
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点白。
路灯刚亮一只。
另一只还黑着。
席远舟问了一句。
“那是谁?”
周敬之没有停步。
“他姓什么,你先不用问。”
说完就往前走,没回头。
席远舟跟上去。
两只手都在书包带上。
到家,他先把书包放到桌上。
书包拉开,账本抽出来。
柜子在墙边。
最上头那一格,得踩凳子。
凳子搬过来,脚踩上去。
本子放进那一格,靠里。
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没有翻开。
一个字没添。
凳脚落回地上。
柜门合上。
凳子搬回桌边。
书包挂到椅背上。
那张纸在课本里。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