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过一阵,教室里都在念书。
他从书包里层抽出本子,摊在桌上。
翻到中间,手指底下少了一层。
那一处本该有纸。
前后两页一拉,缝上露出一道撕口。
毛的,纸纤维翘着。
少了一页。
他把桌面上的课本往左边挪,挪开一道空。
本子摆正,边对着桌沿。
书页里夹着一张卷子角,翘在外头。
他把它塞回去。
本子往窗那边转了半圈。
撕口横在缝上,有两指宽。
边沿挂着几根没断的纤维。
靠下那一头,留着一小截纸边。
他用指甲去拨那一小截。
纸边翘起来,没有掉。
他用两个指头撑开那道缝。
缝里有线,两根,穿过去。
他把两边往中间对。
对不齐,纸毛挨着纸毛。
他把本子立起来,看侧面。
侧面齐,只有一处凹下去。
凹下去的地方正是撕口。
前排有人在念课文。
一句压着一句,声音连成一片。
没有人回头。
他把本子挪回身前。
先看右下角。
那些数是他自己添的,一页一个。
数对得上那一页写了什么。
他从第一页点起。
指头在右下角一格一格往下走。
一个数挨着一个数,排成竖行。
有的数写得深,有的浅。
铅笔灰蹭在纸边上。
点到中间,那一格空着。
空的地方本该有一页。
他退回去,重新点。
点到一半,跳了一格。
后头全错开。
他停住,把指头挪回去。
从头再点一遍。
数都在。
中间少一个。
他把指头横过去,落在撕口上。
毛刺压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
靠门的两个人在翻书。
窗边那个趴在桌上,脸朝里。
他低下头。
再从最后一页往前点。
第一个位置,数在。
第二个位置,数在。
第三个位置,只有一道毛边。
他把手停在毛边上。
缺的那一页,是三天前写的。
那天本子离过手。
他坐着,没有动。
手从桌沿收回来,放在膝上。
本子合上,又打开。
打开的那一页正是撕口这处。
缝上的线露出一截,白的,起了一层毛。
他把本子推远一点,推到桌角。
靠住一摞书。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急。
跑到一半,停了。
读书声低下去一层,又起来。
本子一直放在书包里层。
他的手在书包带上按了一下。
放下去,没有动。
问一句的事,他没有问。
去哪儿问,他也想得出来。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
本子摊回桌上,压住那道撕口。
他把那天从头过了一遍。
那天他一道题没有讲。
一次也没有破。
一天一页,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从来没有过例外。
那天也就照着写。
开头那一行是“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落笔以后,纸上还是空。
他在底下又凑了一句。
笔尖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凑的是把上回那道又想了一遍。
上回那道,他那天没有翻开。
写完,那两句他自己都不信。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那句空话,一行是底下凑的。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的手在上面按了按。
缝上少了一张,本子薄了一点。
那天夜里桌上是空的。
草稿纸一张也没有动。
他把本子往桌边挪,让撕口对着窗。
光从撕开的缝里透过来。
落在桌面上,一道细线。
比纸薄。
他用指头去挡。
线落在指背上。
他把手移开。
线还在。
中午的铃响了。
苏晚把卷子推过来。
卷子压在他的课本上,推得急,角折了。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
“我回去又卡在那一步。”
席远舟把卷子转了个方向。
“哪一步?”
她的笔尖点在纸上,点在一处分数线上。
“就那一步,上不去。”
他把卷子接过来,压平。
桌上有半个面包,他往边上推。
“我看看。”
这道题他讲过,上回也是她问的。
那回他是怎么说的,他记得大概。
讲之前,他想看一眼本子。
上回那一步的说法,他记得自己写过。
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
本子压在膝头,他把封皮往里折了一点。
翻开第一页。
一页一页往后翻。
有一页上记着两个小时,破了五次。
再往后,是一行“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再往后,还是数。
翻到有折角的几页,他多看了一眼。
数都挤在角上,一页一个。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
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遍翻得快。
他翻回去,把某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一页的角上有一处折过,折痕浅。
苏晚在等。
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上。
他把本子停在那一页上。
那一页上只有数。
没有写是讲给谁的。
没有写破在哪一步。
后来有没有补完,也没写。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腿上。
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他开口,从头讲,讲得比上回慢。
指头点在题干上,往下移。移到那一处,停住。
这一停比上回长。
苏晚没有催。
他把那一步重说一遍,换了一个说法。
她跟着念了半句。
念到中间,声音断了。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往下走。
她的指甲在卷子边上刮了两下。
他把那一步拆成两句,一句一句说。
她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低下头自己写。写了两行,划掉一行。
他没有再说。
上课的铃响了。
下午的课过完。
放学,教室里的人走空。
走廊那头有人在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声音拖得长。
窗子开着两扇。
风进来,把讲台上的纸吹起一角。
他把桌面清干净。
课本摞起来,靠在桌角。笔袋放进书包外格。
本子摊在桌上,摊开在缺的那一处。
他把本子摆正,撕口朝窗。翘起的那一角冲着上头。
他把椅子往前挪,膝盖顶住桌腿。
用拇指去按那一角。
按第一下,纸角下去,松开又抬起来。
按第二下,抬得低了些。第三下,他按住不放。
数到十,才松手。
纸角平了。
纸角又翘起来一点。
他再按下去,指头压着不动。
指腹底下能摸到纸的厚薄。
他换食指,又按了两下。
指甲顺着缝划过去,毛刺倒了。
他把缝撑开一点,看那两根线。
缝上的线还是毛的,线头翘在布面上。
他没有找纸来粘。
也没有补写那一页。
桌洞里空着。他没有去拿别的本子。
他把账本的封皮翻开,翻到里侧。
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
铅笔尖有点钝。
他在桌沿上磨了两下。
封皮里侧靠上,有一块空。
那块空比他的手掌小。
他写下第一条:讲给谁。
空一行。
第二条:破在哪。
空一行。
第三条:有没有补完。
写完这三条,第三条底下还空着半行。
他在那儿添了一句:没有就不写,宁可空着。
字写得小,空的那一行留得比字宽。
三条都是短的,没有一条超过五个字。
铅笔的笔画在硬纸上发涩。
他把封皮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压过的地方,封皮平了一点。
手指再按住那道毛边。
毛边压下去一点。指头顺着撕口摸过去。
一头宽,一头窄。
裁出来的边是齐的。
这一道不齐。
边上挂着拉长的纤维。
是从里往外扯的。
扯的时候,线绷了一下。
他没敢一次扯到底,停了一下,才把它扯下来。
那一下的手感他记得。
那一页是他自己撕的。
那天一页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把手从毛边上拿开。
本子合上。
放进书包里层。
拉链拉到底。
他把书包带从椅背上取下来。
书包挂到肩上,本子在里层。
他起身。
椅子响了一声。
那道毛边留在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