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他进了斜对面那家复印店。
门帘的条子还在晃,他往柜台走。
席远舟说了一声“卷子”。
柜台后的人弯腰去底下翻。
翻出一叠纸,隔着台面推过来。
纸是热的,边还是软的。
“你这本子,昨天有人来印了三十页。”
那人说完,手在那叠纸上按了按。
台面上摆着一只钉书机。
旁边一摞纸,用橡皮筋捆着。
价目牌贴在柜台侧面,字朝里。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叠纸。
“你昨天搁在柜台上。”那人又说。
他这才把纸接过来。
纸压在手上,热从底下透上来。
边角有一处卷了,他用指头压回去。
柜台那头的人把一摞卷子挪到一边。
挪的时候,最上头那张滑下来。
那人弯腰捡起来,拍了拍。
“嗯。”他应了一声。
人又低头去忙别的。
门帘那头进来一个人,买答题卡。
他在柜台边站着,没有让开。
柜台是木头的,边沿磨得发亮。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身前。
拉链拉开一半,书和纸挤在一处。
那叠热纸夹在腋下,他腾出一只手。
本子在书包最里头。
封皮朝外,压在两本课本底下。
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折了两折,塞回书包。
本子摊在柜台上,就在那叠热纸旁边。
他从第一页翻起。
翻得慢,一页一页地过。
页面干净,字都在原处。
每一页下头有一行,字压得低。
那是他自己写的。
翻过一半,他把本子往光那边转了转。
页脚没有卷,边上也齐整。
一页也没有少。
翻到最后,他合上,翻回封皮。
封皮左上角多了一道折。
折得不深,压在硬纸的角上。
他记得这里原来是平的。
他把封皮对着门口的光看。
折痕外头还有一片浅印,四四方方。
本子被人用力压过。
封面翘起来一点。
他用手掌压下去,翘的那一角又抬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又翻开封面,再看那道折。
折的方向和他自己折页的方向不一样。
他折页是从上往下。
这一道是从下往上压出来的。
他看了有一会儿。
柜台后的人低下头,没有看他。
门帘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响。
他把本子立起来,看侧面。
侧面齐,一页压着一页。
他把本子放平,手搭在封皮上。
昨天他来印卷子,本子垫在卷子底下,摊在柜台上。
中间他走开过一趟,去门口左边那个水柜接水。
回来的时候,本子还在原处,卷子已经压在上头。
谁拿去的,什么时候拿去的,他没有问。
这两句话在柜台边,一句也没有出口。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层。
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住。
又把本子抽出来,看了一眼那道折。
然后塞回去,拉链拉到底。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放在台面上。
那人数了数,把剩下的推回来。
“卷子钱收了。”那人把钱收进抽屉。
他把剩下的收起来,没有看数。
门帘一掀,他出去了。
外头日头还在,路面白。
回到学校,走廊上有人在拖地。
水痕一道一道,从楼梯口那边横过来。
拖把靠在墙根,柄朝外。
拖地的人让开半步,他没有说话。
教室后门开着,里头还有几个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蹲下来。
桌洞很深,最里头压着一层灰。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本子的边。
抽出来的时候,带出半张卷子角。
他把卷子角塞回去。
书包放在椅子上,里层的拉链敞着。
里层原来放着一叠订好的卷子。
他把那叠卷子挪到外头一格。
本子放进去,压在底下。
拉链不好拉,走到一半卡住。
他把拉链头摆正,一口气拉到底。
桌洞里还剩课本。
他把课本往里推了推,靠到最里头。
桌面上的笔袋和杯子,位置没有动。
前头有人伸手过来要橡皮,他递过去。
那人接了就转回去。
桌洞在最后一排,他一个字没有提。
上课铃响,他坐直。
那一节课他听了,笔记写了两行。
本子一直在书包里层,没有拿出来。
夜里,台灯只开了一盏。
灯罩朝桌沿那边偏着。
本子在桌上摊平。
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他从第一页翻起。
翻得慢,纸页从指头底下过去。
每一页讲了几道题,破了几次,他在心里过一遍。
过到某一页,他往回退了半页。
边角翘着,他按下去。
那一页的角上有一处折过。
他把折角摊开,看了看,又折回去。
再往后翻。
手指压在页边,一页一页挪。
桌上的草稿纸一直空着。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拉长,又断了。
他翻到最后,合上,又打开。
从头到尾,一页一页过完了。
一个字也没有添。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台灯的光落在页心上。
他把本子摆正,边对着桌沿。
手指在本子边上量了量。
厚度和先前一样。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翻回第一页。
右下角靠边的地方,他写下一个数。
题数,加破的次数。
他没有写字。
也没有添一句说明。
数字写得比正文小。
一个挨着一个,排成竖行。
第一个数写歪了。
他用橡皮擦掉,重写一遍。
铅笔在纸上留下一层灰。
他对着纸吹了吹。
再往下写。
一页一页写下去。
写到一半,笔尖钝了。
他在桌沿上磨了两下。
接着写。
写到最后几页,铅笔短了一截。
写到最后一页,他停住。
翻回去,验两页。
前一页对得上。
再验靠后的一页,也对得上。
他用指腹按了按刚写的那个数。
指头上沾了一点铅灰。
他把本子合上。
封皮那道折,他用拇指压了压。
折还在,压不下去。
他把本子放到桌角,靠着书。
铅笔放回笔袋,拉链拉上。
第二天早读,教室里有人念书。
本子在书包里层。
桌洞里的课本摆得齐。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
摸到的都是书脊。
手抽回来,放在膝上。
窗子开着,风把书页掀起来一角。
他把那一页按住,翻回去。
接着往下念。
一整天,本子没有放到桌上。
书包一直挂在椅子背上。
中午他去了食堂,书包背着。
下午的课上完,他收拾东西。
桌洞里还是那几本课本。
他用袖子把桌洞底下抹了一遍。
放学,他从机构门口过。
玻璃门里灯亮着,是白的。
门上映着街对面那排树。
前台那摞登记表还在老地方。
表摞得很厚,边上翘着。
纸角压着一道旧印。
上头压着 3 页纸。
旁边放着一支笔。
门里有人背对着门站着。
是钱贵。
他正跟一个家长说话。
手在身前比着,比了两下。
没有转身。
话声隔着玻璃,听不清。
他走出两步,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玻璃上反着灯,字有点花。
他把眼睛眯起来。
纸角翘着,冲着门外。
最上头那一页,是封皮。
封皮正面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门里的灯照在那三个字上。
他站了两秒。
路边那盏灯已经亮了。
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他走开,步子没有变。
没有推门。
也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夜里,账本摊在桌上,只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笔挪到这一页右下角,添上一个数。
笔尖在最后那一笔上停了停。
抬起来,把本子合上。
本子放进书包里层。
拉链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