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人都走空了,教室里还剩几个饭盒。
门被推开,600 人里第 1 行走进来,回手把门带上。
他手里没有卷子。
是一本本子,四边硬,铁环从侧边露出来。
有两个饭盒摆在窗台那一排,盒盖开着,筷子横在上头。
他自己的那个在桌角,吃了一半,米饭还剩一层。
走廊上有拖把磕墙,磕了两下,停了。
后墙的窗开着半扇,风把讲台上的一张纸吹得动。
他没问能不能看。本子放到席远舟桌上。
放在桌角,避开那个饭盒。
第一页是他替席远舟翻开的。
两根手指捏住页角,翻过去,把纸压平。
翻完,他把手收回去,坐下。
凳子摆正了才坐,两只手放在膝上。
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离桌子留出一拳。
白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袖口用袖箍勒着。
一句话没有。
他的书包放在脚边,没有往桌肚里塞。
席远舟把筷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本子摊在桌上,第一页朝上。
那一页离他半臂远。
他没有先去看那一页。
他把本子拿起来。
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的是侧面。
封皮是深蓝的,边角磨白了,硬。
封皮上没有标签,只在角上写了一个姓。
封皮里头衬着一层纸,压得很平。
比看上去沉。
侧面露出四个铁环,扣着,一按就开。
铁环上有划痕,磨得发亮。
他按住最上头那个,环张开半个口。
一页从底下松了出来。
抽到一半,他停住。
纸边很齐,孔打得也正。
他把那页的下缘对着环口比了比。
两个孔对准了才按得进去。
按进去,环一合,纸就卡住,响了一声。
再按住第二个环,抽出一页,看完插回去。
抽出来的那页,孔里衬着一圈纸屑。
他把本子翻过来,封皮朝下,掂了掂。
然后从桌肚里抽出自己那本。
自己那本软,封皮起了皱,边角卷着。
两本并在一起,封皮摆齐。
自己那本矮下去一截。
厚两倍。
两本一轻一重,掂得出来。
他用掌沿卡在两本之间,卡了一次。
对面坐着,没有催,也没有解释。
他把自己那本塞回桌肚,往里推到底。
这才从头翻这一本。
翻得慢。
一页过去,手指压在页脚,下一页才起。
前面的页都是一个样子:左边一道题,右边跟着答案。
字密,行距一样,页脚编了号。
翻过半本,他把本子往窗那边转了转。
翻到一页,他往回退了半页,再看一眼。
翻到中间,他把三页的页脚并到一处。
同一类题,抄了三遍。
开头一模一样,后头换了个问法。
三遍隔着几十页,不在同一处。
每一遍错的地方都不一样。
页边写的字是一样的。
两个字,写得整齐。
写在右下角,靠着页边。
粗心。
他用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住,挪开。
把这三页的角各折了一折,折得很小。
楼下有人喊人,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他往下翻,翻到底,合上,再打开。
整本都是这样。
题目抄得短,能省的字都省了。
答案写得比题目工整,一步一行。
行首对齐,竖着也对得齐。
从头到尾,没有一页写过为什么错。
页心的下半截空着。
空的那一块,一行字也没有。
空出来的地方,宽窄不一样。
他把手掌在那块空处盖住,移开。
他把本子往回翻,翻到分摞的地方。
第一摞是函数,第二摞是几何,后面还有两摞。
四摞之间垫着彩色的纸,纸边露在外头。
分得整齐,每一摞的边都对得齐。
函数那一摞最厚,几何那摞薄一些。
他抽出一摞翻了翻,插回去。
一摞里头什么错都有,前头的、后头的混在一处。
没有一摞是按错处分出来的。
他把本子合上。
三条,数清了。
一条也没有说。
他把本子往回推了两寸。
推过桌子中间那道缝,推到对方手边。
本子边对着桌沿,摆正了。
翻到第三遍抄的那道。
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往下压。
“这道你讲一遍。”
本子推过去以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沿上。
贺明理坐直了。
他把袖口顺了顺,袖箍往上推了半指。
低头看那一页。
两肘撑在桌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从第一个条件讲起。
讲得快,也清楚,一句接一句。
手指在纸上走,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席远舟没有看别处。
对方讲到哪儿,他的眼睛跟到哪儿。
第二句过去,第三句起来。
讲到第二步,声音落下去。
停了。
三秒过去,又过一秒,手还搭在那一页上。
屋里只剩走廊上的水声。
“这一步,我记过。”
他把本子抽回去,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得急,纸边从指头底下滑过去。
孔在铁环上刮出声。
他找的是那一页的答案。
答案在每页的下半截,一行一行排着。
席远舟没有催,两只手放在桌上。
水声断了。
楼上有人跺脚,跺了两下。
翻到前头,停在一页上,多看一眼。
又往下翻。
翻到第二遍那一页,他顿住。
手指顺着那一页往下走。
走到末尾,又翻回来。
手指压住那一页。
没有念出声。
席远舟看见那根手指在页上挪了两次位置。
过了片刻,本子合在桌上。
席远舟等了一下。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说这句的时候,他看的是对方手上的本子。
说完,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对面坐着,手还压在本子上。
窗外有人拍球,拍了几下,停了。
屋里静下来。
“你记的是错了哪些。”
中间隔了一口气的工夫。
“不是为什么错。”
说完就停。
一个例子也没有举。
该往哪儿改,一个字没提。
为什么停在那里,他没有问。
手没有翻回本子去指。
本子在桌上,谁也没有推。
桌角的保温杯一口没动。
外面的声音都歇了。
贺明理合上本子。
手指在封皮角上一按。
“这本我带走。”
他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
凳子推回桌下,推得很正。
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一半。
走廊上的声音跟着进来一点,又没了。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桌上那个饭盒,他挪到窗台,跟那两个摆成一排。
三个饭盒,盒盖都没有盖上。
窗子关上半扇。
他坐回位子上。
自己的本子从桌肚里抽出来,翻了两页,推回去。
账本在家里柜子里,这一中午没有一行要添。
下午的课上完,他背着书包下楼。
门厅那面墙上只剩两个钉眼,绳子收走了。
有人在门口搬桌子,桌腿在地上刮。
夜里,台灯亮着,灯罩歪向一边。
母亲的柜子,柜门拉开,最上头那一格。
账本压在一摞纸上,他没有动。
他把底下的本子抽出来。
柜门没有关,敞着。
本子放在桌上,封皮朝下,纸页摊开,翻到中缝。
中缝里穿一条棉线。
线是白的,磨成了灰。
线头起毛,散开一截,贴在纸上。
他用指甲挑了一下线头,没有挑起来。
他用两根指头夹住本子的边,量了量。
再把指头挪到旁边空着的桌面上,分开。
白天那本要是压在这块地方,比这一本厚出一截。
那块桌面空着。
台灯的光落在那一块空处。
那本没有缝。
一页也没有缝过,全靠铁环扣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本的缝线。
线压在指头底下,硬。
他把线按下去,松手,线又鼓回来。
摸了一会儿,手收回来。
台灯拧小。
屋里暗下去一半。
他坐着,手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把灯关了。